伤口极易发炎溃烂,众人的箭伤、刀伤大多红肿化脓、愈合极差。
医者耐心清理脓血、消毒祛腐、敷上特制草药、细细包扎固定,动作轻柔、细致入微,全程无半分嫌弃、无半分敷衍。
汉家汤药草药,在深山蛮寨之中,素来是极为金贵的稀罕物。山寨族人平日里受伤染病,只能依靠巫医土方、野草偏方医治,稍有重症便只能听天由命,根本无缘用到正统精良的汉家医术药材。
可如今,他们这群战败被俘的蛮僚囚徒,竟能免费享用精良药材、专业医治,悉心调理伤势。
看着医者认真换药包扎的模样,感受着伤口清凉舒缓的暖意,谷力与众人心底最后一丝疑虑、戒备,彻底烟消云散。
这一刻,他们终于彻底相信,汉家人此番,是真的善待他们,并无恶意、并无诡计。
接下来的三日时光,平淡安稳、顺遂安宁,彻底颠覆了众人对战俘营的所有认知。
连绵阴雨依旧下个不停,山间湿寒笼罩四野,可十余间疗养木屋之内,日日暖火不息、干燥温暖,安稳无忧。
每日三餐,顿顿皆是饱满干饭、菜蔬充足,偶尔还有肉汤增补体质,日日管饱、从不克扣。众人再也不用忍受饥寒交迫、清汤寡水的苦楚,不用忍受日夜不休的苦役劳顿,不用承受鞭打呵斥的屈辱。
随军医者每日准时巡房问诊,为伤者换药包扎、调理伤势,为体寒虚弱者把脉调养,悉心照料、无一遗漏。洪崖的重伤在三日精心调养下,红肿消退、脓血收敛,伤势肉眼可见地好转,已然能够勉强站立、缓慢挪步。
四百余名分批安置的战俘,在这三日里,尽数养足了精神、调理了身体,褪去了饥寒憔悴、孱弱萎靡,面色日渐红润、气力逐步恢复。
唯一的规矩,便是不得擅自离开木屋、不得私自窥探军营,其余一切待遇,皆是优待抚恤、极尽宽厚。
这般安稳富足的日子,过得太快,快得让人恍惚沉醉。
转瞬便是第四日。
清晨破晓之时,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彻底停歇。厚厚的黑云缓缓散去,天光破开云层,澄澈日光洒落群山,山间雾气缓缓升腾、徐徐散开,空气清新湿润、凉爽宜人。连日湿漉漉的山林泥地,渐渐干爽,天地一片清明开阔。
雨霁天晴,风暖山清。
木七准时再度前来,踏入木屋,脸上依旧是温和笑意,对着众人朗声开口:“雨停天晴,山路已干,诸位兄弟,今日便可归寨了。”
短短一句,让所有人瞬间起身,眼底燃起极致的狂喜与期盼。
众人纷纷起身,有序走出居住三日的温暖木屋,顺着军营甬道前行。其余十余间营房的四百余名战俘,也尽数被有序召集,列队汇聚,形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在士兵的有序引路之下,缓缓向外行进。
一路行过苦力营、泥泞校场、森严军帐,行过他们曾经日夜劳作、受尽苦楚的地方。
一路行来,甲士肃立、军纪严明,军营森严依旧,可众人心中早已无半分惊惧惶恐。三日优待、三餐饱食、医者救治、暖舍安身,早已消解了他们心中的仇恨与恐惧。
直至脚步踏出军营正门,彻底脱离这座囚禁他们多日、也曾善待他们三日的营地,望见外头开阔山野、连绵青山,谷力依旧觉得浑身恍惚、如梦似幻。
他低头看着自己养好的皮肉、饱满的气力,看着身旁伤势大好的族人,看着澄澈晴朗的山野天光,依旧不敢相信,自己这般战败被俘、本该命丧乱世的囚徒,竟然真的能活着走出军营、重获自由。
一路沉默走出数里,彻底远离军营范围,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
阿石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遥遥望向龙阳前线连绵的军营轮廓,咂了咂嘴,满脸真诚感慨,小声嘟囔道:“说实话,这几日待在汉家军营,其实真的挺好。不用干活、不用挨冻,日日有三顿干饭吃饱,还有医者治病,比在寨里还安稳舒坦。”
谷力闻言,转头瞪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清醒:“既然这般留恋,那你回去继续待在军营便是。”
阿石瞬间脸色一僵,连忙摆头摆手,讪讪一笑,连忙改口:“那还是算了!再好也是别人的地方,终究不如自己的山寨、自己的家!能回去,才是最好的!”
一众族人闻言,皆是轰然轻笑,连日压抑的心境彻底舒展。
四百余人的队伍,踏着雨后干爽的山路,朝着群山深处、各自的山寨方向缓缓前行。
他们的身躯满载休养的气力,他们的心底满载汉家的恩惠,更悄然带着一颗颗悄然生根的种子。
他们尚且懵懂无知,只以为自己是侥幸得活、得天善待。
却无人知晓,这三日饱食暖身、医者悉心、宽待放归,从来不是单纯的善意施舍。
这是刘靖布在南疆群山、蛮僚万寨之间,最温柔、最绵长、也最致命的一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