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瞬间浸湿了那粗糙的布料。他贪婪地呼吸着这令人心碎又心安的气息,双臂箍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没有……没人欺负我……”他哽咽着,声音闷闷的,“就是……就是想你了,爹。我……我好想你。”
这句话,在他心底埋藏了太久太久。无数次午夜梦回,无数次生死关头,他都想对着虚空呐喊。如今,终于说了出来,哪怕对象可能只是一个幻影。
“傻话。”张青山笑了,那笑声带动胸腔震动,有些沉闷的咳嗽声夹杂其中,“爹不就出去给你寻了几味药,走了些时日么?看你这出息。”
他轻轻推开张良辰,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关切:“瘦了,也黑了。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来,坐下,今天多吃点。”
他拉着张良辰在院子里的旧木桌旁坐下。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碟切得薄薄的、油光发亮的腊肉,一盆翠绿的水煮野菜,还有两大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糙米饭。张青山转身,从灶上的瓦罐里,小心翼翼地舀出大半碗泛着油星的鸡汤,汤里还卧着一只肥嫩的鸡腿,放在张良辰面前。
“快,趁热吃。这鸡是后山散养的,爹蹲了俩时辰才逮着,肥着呢。”张青山坐在对面,自己面前只有小半碗清汤,里面几块没什么肉的骨头,他却笑得很满足,拿起筷子,先给张良辰夹了一大块腊肉。
张良辰看着碗里的鸡腿,看着养父满足的笑容,看着这熟悉到骨子里的一切,刚刚被理智勉强压下的泪水又有决堤的趋势。他用力眨了眨眼,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腊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熟悉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咸香,带着松柏熏烤后的独特香气,还有一点点肥肉的丰腴。是王婶家的手艺,一点没变。鸡汤浓郁,鸡肉炖得烂熟,入口即化。
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得让人想沉溺其中,永远不要醒来。
“爹,”张良辰咽下口中的食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您这次出去……到底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他问得小心翼翼,心脏却提到了嗓子眼。既是试探这幻境的深浅,也是……内心深处一丝卑微的期盼,期盼着眼前的人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这解释来自幻境,也能暂时慰藉他千疮百孔的心。
张青山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放下筷子,看着张良辰,眼神复杂,有慈爱,有愧疚,还有一丝张良辰看不懂的深邃。
“辰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沉重,“有些事,爹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爹不信你,是……时候未到。知道得多了,对你没好处。”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张良辰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轻轻拍了拍张良辰放在桌边的手背。那手掌干燥、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质感。
“你长大了,辰儿。”张青山看着他,眼中是毫无保留的骄傲和欣慰,“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天要闯。爹没什么本事,不能给你铺一条通天大道,只能尽量不拖你的后腿。爹做的这些事,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或是以后……都只有一个念想。”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认真,仿佛要用尽毕生的力气:“爹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活得自在些,开心些。爹……永远以你为傲。”
说完,他似乎了却了一桩长久的心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这次的笑容,纯粹而释然。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手掌稳稳地、带着无限怜爱地,落在了张良辰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就是这一下。
就在张青山的手掌触碰到张良辰发顶的瞬间——
“嗡!”
张良辰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那枚沉寂的九宫天局盘,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那不是寻常的热度,而是仿佛烙铁直接按在灵魂上的灼痛!紧接着,一道纯粹、凝练、蕴含着“定数”与“破妄”之力的金色光芒,不受控制地从他掌心迸发而出,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又像是受到挑衅的君王,直射向近在咫尺的张青山眉心!
太快了!太突然了!完全是局盘自发的反应!
张青山脸上的慈祥笑容,在金光临体的前一刹那,彻底凝固。那笑容还保持着完美的弧度,眼神中的温情却瞬间褪去,化为一片空洞的漠然,仿佛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灵魂。他的身形,连同整个小院、老槐树、灶台、饭菜的香气、温暖的阳光……所有的一切,都像被石子击中的水中倒影,剧烈地荡漾、扭曲、拉伸,然后——
“砰!”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却又在张良辰神魂中炸响的脆鸣。
眼前的一切,如同一个被戳破的、五彩斑斓的肥皂泡,无声地、彻底地,崩碎成亿万片细碎的、闪烁着七彩微光的光点。这些光点在空中飘散,迅速黯淡,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