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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露,东方的海平线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是天地间被撕开的一道微弱裂口。但在这片被茂密芦苇荡层层包围的隐蔽河湾里,光线依旧昏暗得如同黄昏后的余烬,潮湿且压抑。
浓重的晨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与神秘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腐烂水草、淤泥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诱人的海腥味——那是财富的味道。
“破浪号”静静地蛰伏在水面上,那吃水极深的船身像是一头吃饱喝足、正在打盹的巨兽。四周密不透风的芦苇像是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将这艘满载着惊人财富的旧木船严密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窥探的视线。偶尔有几只早起的水鸟被船身的动静惊扰,扑棱棱地飞向天空,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随即又归于沉寂。
李沧海站在那个早已腐朽、长满青苔的烂木桩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裤脚已经被露水打湿,紧紧贴在小腿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脚下,是一片湿滑的黑色泥滩,散发着一种陈年腐叶和淤泥混合的腥气。这里曾是一个荒废的小码头,几十年前或许有过短暂的繁华,见证过渔村的喧嚣,但如今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木桩和满地的碎瓦砾,诉说着岁月的无情。
这里离白沙村的主码头有三里多地,中间隔着一片茂密的红树林和乱石滩。平日里,除了那些捡螃蟹、挖蛤蜊的半大孩子,根本没人会往这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地里钻。村里的渔船都集中在主港湾,那里水深浪缓,方便装卸。
正是这种被人遗忘的荒凉,成了李沧海此刻最需要的掩护。
*人心比鬼可怕。*
李沧海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句话。鬼礁的暗礁虽然凶险,巨浪虽然恐怖,但那是明着来的,是大自然的脾气,只要小心、敬畏,就能避开。可这人心里的贪念,却是暗箭难防,是最毒的药。这一船金灿灿的大黄鱼,若是明晃晃地出现在白沙村的主码头,在那些还没见过什么大钱的村民眼里,那简直就是一块肥肉掉进了饿狼群。
他太清楚这个年代人们的心理了。贫穷压抑了太久的人性,在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面前,往往会扭曲变形,生出令人胆寒的恶意。供销社的压价那是“阳谋”,拿着国家的政策压你,你没处说理去;而村民们的“红眼病”,那是“阴谋”,是背后的冷刀子。你富裕了,他们就眼红,就嫉妒,就想方设法要把你拉回泥潭里,跟他们一样才安心。
*我李沧海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抢回这份家业,绝不能在阴沟里翻了船。这一步,必须走得稳,走得绝。*
“大壮,把缆绳系紧点。这木桩看着烂,但底下根深,吃得住劲。”李沧海压低了声音吩咐道,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湾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被浓雾迅速吞没,传不出去。
“知道了,哥。”
李大壮光着脚跳进没过脚踝的淤泥里,那淤泥冰冷刺骨,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抓挠着他的脚踝,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他也不嫌脏,三两下就把缆绳在那个黑乎乎的木桩上绕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那是老渔民特有的“拴马结”,越拉越紧。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憨厚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又夹杂着一丝即将做“大事”的紧张。他压着嗓子问:“哥,咱们真的不回大码头?这鱼……要是让村东头的老李头,或者刘癞子那帮人看见,那还不得眼红得滴血啊?他们肯定得跟咱们要这要那。”
大壮虽然憨,但并不傻。他脑子里此时全是那些金灿灿的鱼,那不仅仅是鱼,那是他这辈子都没敢想过的钱。钱多了,心就乱了,也就更怕失去了。
“看见?看见了又怎么样?”
李沧海冷笑一声,从船舷上一跃而下,落在泥滩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泥点子溅在他的裤腿上,但他毫不在意。他转过身,眼神如刀,直刺大壮的心底。
“看见了他只会去供销社告密,说咱们搞‘投机倒把’,说咱们私藏紧俏物资。供销社那些人,一个个眼高于顶,这鱼到了他们手里,能给咱们几毛钱?顶多给你个统购价,两毛五,甚至两毛钱一斤!再扣点损耗,最后落到咱们手里的,连给娘买药的钱都不够!三千斤鱼卖个几百块,你甘心?”
大壮一听“两毛钱”,心里猛地一抽。三千斤鱼,要是才卖几百块钱,那简直是糟蹋东西!那可是从鬼礁拿命换回来的!他虽然算数不好,但也知道这大黄鱼在县城饭店里可是稀罕货。
“而且……”李沧海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那是看透了世态炎凉的冷冽,“这年头,财不露白。咱们这几千斤大黄鱼,那是实打实的金疙瘩。要是让那些心术不正的人知道了,咱们家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刘癞子那帮人,正愁找不到借口咬咱们一口呢。甚至不用刘癞子动手,村里那些眼红的,半夜给咱们船底凿个洞,或者往院子里扔块砖头,咱们找谁哭去?”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李二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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