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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在主帐前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一个士兵。
那个士兵接过缰绳,动作自然。
秦牧侧过头看了陆青霜一眼:“下马。”
陆青霜没有犹豫,翻身落地。
她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排列整齐的营帐上扫过,又落在那顶主帐上。
帐顶的尖锥上系着一面深蓝色的旗,旗面上绣着狼首。
可她没有多看那面旗,她的目光落在了营区另一侧一根更高的木杆上。
那根木杆上挂着一面玄黑色的旗,旗面没有图案,可那面旗的尺寸比营区内任何一面都要大。
秦牧已经走到了帐帘前。
他侧过身,没有掀帘,先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还要跟着吗。”
陆青霜的脚钉在原地。
她在那里站了片刻。
她开口,声音不高:“北莽的人,不会挂一面没有图案的黑旗。”
秦牧看着她:“那你觉得是谁挂的。”
陆青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是赵三。”
秦牧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着她。
陆青霜的呼吸比方才浅了一些。
她的目光从那面玄黑色的旗帜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
她开口时声音干涩:“你是大秦皇帝。”
秦牧没有回答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抬起手,掀开帐帘,侧过身,让出一道刚好够一个人走进去的缝:“进来说。”
他转身走进帐内,没有等她回答。
陆青霜站在帐帘外,风从她身侧吹过,将她衣摆掀起一角又落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短刀,然后她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帐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
正中央是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幅北莽全境的地图,几处用朱笔圈出的标记沿着一条自西向东的走向排列,压角石是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灰石。
右侧的矮榻上散落着几卷书册,左侧的帐壁上挂着一幅更大尺寸的地形图,边角用炭笔标注了几行工整的小字。
一个穿着深褐色锦袍的男人正站在那幅地图前,手边放着一碗酒。
他听见脚步声,侧过身来,目光从秦牧身上移向陆青霜,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呼延烈把酒碗搁回案上:“陛下,这位是……”
秦牧走到案前:“北境来的人,要跟着我。”
呼延烈看了陆青霜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柄短刀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将案上那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陆青霜站在帐帘内侧,她的目光在帐内扫了一遍,从地图上的朱笔标记到那幅手绘的地形图,从案角那叠叠放整齐的文书到矮榻上那几卷已经被翻到卷边的书册。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到呼延烈身上。
她当然认识这张脸。
北莽新汗呼延烈,画像她在北境看过不止一次。
可她方才清清楚楚听见了他口中那个词。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秦牧在案前坐下。
他伸手拿起案边一只空茶碗,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她:“你想知道的,现在都知道了。说。”
陆青霜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秦牧脸上。
她知道,从她跨进那道门槛的那一刻起,这条线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陆青霜站在帐帘内侧,手指还搭在那柄短刀的刀柄上,可她忘了松开。
她的目光落在呼延烈身上,又从呼延烈身上移开,落在秦牧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可那些话到了喉咙口,又退了回去。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两个字——陛下。
呼延烈喊他陛下。
北莽新汗,统辖数万骑,刚刚坐稳汗位的人,用那种恭敬的姿态,喊面前这个穿着灰布旧袍、坐在长案前喝茶的年轻男人为陛下。
她想起自己在北境时看过的那些密报。
大秦皇帝在京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送到镇岳堂。
那些密报上写他整日待在深宫,写他沉迷女色,写他疏于朝政,写他根本无心北境,也无意插手北莽。
那些文字她读过不止一遍。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穿着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袍,坐在北莽可汗的营帐里,刚刚以一句话让呼延烈点了头。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上了帐壁,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退了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想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她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