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慕他明知世道险恶,依旧心怀热爱、坚守正义。
而自己,半生杀伐,满身罪孽,双手染血,满心疮痍,早已被困在黑暗牢笼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你可知,今日你执意要取密函,我便只能杀你。”刘艳阳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你这般难得的君子,陨于乱世,死于我手,着实可惜。”
“可惜也好,遗憾也罢,皆是宿命。”萧琰淡淡一笑,笑容温润澄澈,不染戾气,“萧琰所求,从来不是一己生死,而是天下安宁。阁主若执意阻拦,便出手吧。”
他收了周身剑气,垂手握剑,坦然赴死,无半分退缩畏惧。这般坦荡风骨,这般赤诚心性,让刘艳阳心头巨震,久久无言。
沉默良久,刘艳阳缓缓转身,目光望向窗外皎洁月色,语气幽幽,带着无尽悲凉:“世人皆道我刘艳阳心狠手辣,杀伐无情,可我这一生,从未想过要残害忠良、屠戮义士。我只是身不由己,被困棋局,无力挣脱。”
她缓缓道出过往,声音低沉沙哑,藏着半生苦楚。当年她年少执掌凤求阁,一心想立足江湖,守护门下弟子,安稳一方水土。可权相势大,手段阴狠,以凤求阁全族老小性命相要挟,逼她俯首听命,为其掌控江湖、铲除异己。她若不从,凤求阁上下数百人,尽数株连,无一幸免。
为了保全阖族性命,她只能背负骂名,甘心为奸佞棋子,双手染满鲜血,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乱世帮凶,看着无数忠良义士死于自己之手。数十年隐忍杀伐,数十年背负污名,无人懂她的身不由己,无人怜她的半生孤苦。
“我守了凤求阁数十年,护了数百弟子安稳,却终究守不住世间道义,守不住心中本心。”刘艳阳回眸,眼底染上淡淡红痕,艳绝眉眼满是疲惫悲凉,“萧琰,你是这世间唯一干净的人,唯一坚守道义的人。我不愿杀你,可我别无选择。”
她身不由己,棋局已定,身如浮萍,半点不由人。权相早已下令,但凡有人觊觎密函、阻挠大计,无论何人,尽数诛杀,绝不留情。她若放过萧琰,凤求阁满门即刻覆灭,数十年心血尽数化为乌有。
萧琰听懂了她的无奈与挣扎,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乱世之中,人人皆是棋子,人人身不由己,可悲可叹。
“我懂。”他轻声道,“阁主不必为难,各为其道,各守其心。萧琰不怨你。”
一句不怨,温柔坦荡,瞬间击溃了刘艳阳心中最后的防线。她半生冰冷坚硬、铁血无情,见过无数背叛算计、虚伪狡诈,从未有人能在绝境之中,在对峙之时,懂她苦衷、谅她无奈,待她这般赤诚温柔。
心头酸涩翻涌,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压得她几乎窒息。
“既然如此,出手吧。”萧琰缓缓闭上眼眸,身姿挺拔如故,坦然赴死,“只求阁主日后,若得机会,能幡然醒悟,护一方百姓,守一分本心,莫要再助纣为虐,累及苍生。萧琰虽死无憾。”
月光透过窗纱,温柔洒落,落在他清俊苍白的面容上,衬得他愈发澄澈纯粹,宛如月下谪仙,不染半分尘埃。这般美好的人,这般赤诚的魂,终究要陨落于这污浊乱世,让人万般不舍,满心痛惜。
刘艳阳望着他决绝坦荡的模样,指尖微微颤抖,心头剧痛难忍。她执掌凤求阁数十年,杀伐果断,心如磐石,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可此刻,却迟迟无法落下杀手。
她惜他风骨,怜他赤诚,敬他道义,更舍不得这般世间至善之人,湮灭于乱世尘埃。
可世间之事,从来不由人心所愿。
就在此时,阁楼之外骤然传来急促破空之声,数道黑影疾驰而至,气息凛冽,杀气滔天。是权相派来的监杀密探,早已潜伏在外,监视全程。他们奉权相之命,全程监督刘艳阳行事,若她徇私放水、放过萧琰,即刻就地诛杀凤求阁满门。
冰冷的传音骤然入耳,带着刺骨威胁:“刘阁主,时辰已到,速速诛杀萧琰,否则,凤求阁阖族抄斩!”
字字冰冷,句句致命,断绝了所有退路。
刘艳阳浑身一震,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她抬头望向闭眼待死的萧琰,艳美的眼眸之中,瞬间蓄满悲凉泪水,却倔强不曾落下。
她别无选择。一边是满门老小、毕生心血,一边是世间至善、坦荡君子。命运逼她抉择,逼她亲手摧毁唯一的光明。
这便是乱世红颜的宿命,也是乱世赤诚之人的宿命,皆是薄命,皆是身不由己。
“萧琰……对不住。”
她轻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愧疚与悲凉。随后指尖猛地发力,一柄细长莹白的凤刃悄然出现在掌心,刃身轻薄锋利,寒光凛冽,是她贴身多年的本命兵刃。
她抬手,凤刃出鞘,寒光一闪,朝着萧琰心口疾驰而去。
动作决绝干脆,毫无迟疑,可无人知晓,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早已抖得不成样子,心底早已血流成河,满目疮痍。
萧琰未曾躲闪,依旧闭目坦然,任由那道锋利刃光穿透夜色,刺入自己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