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一切情绪沉淀为深不见底的悲哀。
那悲哀,就像看着珍视的瓷器在眼前碎裂成粉,自己却无能为力,连挽回的念头都已熄灭。
这道目光无声无息,却狠狠烫在慕辰风的心上。
让他那颗被偏执和疯狂填满的心,第一次感到无法忽视的灼痛。
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恨我?
为什么不是骂我?
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慕辰风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苏时雨收回目光,淡淡地吩咐一句,“颜澈,护法。”
“是,道师!”
颜澈毫不犹豫地应道。
他虽不明白苏时雨要做什么,但他的剑与命,都属于眼前这个人。
长剑横于胸前,金丹后期的剑意毫无保留地释放,形成一道屏障将苏时雨护在身后,神情肃穆,俨然一尊守护神。
苏时雨不再言语,缓缓闭上眼睛,神识沉入脑海,再次翻开那卷金色祖师手札。
这一次,神识径直略过“太上忘情”的功法口诀,直接翻到手札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个用血色朱砂描绘的繁复阵图。
阵图的线条仿佛是活的,在他的神识注视下缓缓流转,散发着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
阵图中央,烙印着四个古朴篆字。
“天心……血祭。”
当神识触碰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一股浩瀚冰冷的信息洪流轰然涌入脑海。
这不是功法,不是神通。
这是青岚宗创派祖师留下的,宗门最禁忌的防御手段。
一个足以与整个修真界为敌、毁天灭地的终极法阵。
启动这个法阵,需要满足两个近乎不可能的苛刻条件。
第一,需要一位青岚宗嫡系血脉,以自身精血为引献祭法阵,唤醒沉睡在地脉深处的祖师之力。
而他苏时雨,正是这一代唯一的嫡系。
第二,也是最残酷的条件。
驱动法阵,需要一个绝对纯粹的“阵眼”。
一个神魂强大,却没有情感波动的“活祭品”。
因为那股祖师之力太过浩瀚冰冷,是无限接近天道的无情之力。
任何拥有七情六欲的神魂,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就会被其中的道韵冲刷得魂飞魄散。
这个阵眼,必须是绝对理性的“人形兵器”。
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当苏时雨“看”完所有信息的瞬间,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祖师手札会选择他。
为何“太上忘情”这套绝情功法,会与他这个天生情感淡漠的人如此契合。
为何他穿越而来,偏偏成了青岚宗的少宗主。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一个持续万年,由青岚宗创派祖师亲手布下,为应对今日灭门之灾设下的局。
而他苏时雨,就是那个被天命选中的,最关键的祭品。
归无涯见苏时雨闭目不语,以为他在故弄玄虚,狂笑起来,“哈哈哈哈!装神弄鬼!所有人,给我上!杀了苏时雨,踏平青岚宗!他身上的一切,都是你们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杀!”
上百名敌宗修士嘶吼着,眼中满是贪婪,再次冲了上来。
“结阵!死守!保护少宗主!”
仅存的青岚宗弟子也红了眼,燃烧最后的生命和灵力,用血肉之躯在苏时雨身前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战斗再次爆发。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惨烈疯狂。
每一息,都有青岚宗的弟子倒下。
苏时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看着那些为保护他而爆成血雾的同门,被“共情”之力侵蚀的道心传来剧痛。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有颜澈奉他为“道师”时,那双清澈执着的眼神。
有他不靠谱的师父,在仙门盛会醉醺醺地挡在他身前,说出“我的人,也是你们能动的”时,那懒散却可靠的背影。
有李月师姐、林晚师妹被“治愈”道心后,那发自内心的灿烂笑脸。
这些画面,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微不足道的“温暖”。
这些温暖,让他感觉自己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让他感觉自己真真正正地“活”着,作为一个“人”活着。
可现在,他必须亲手将这一切全部斩断。
因为要拯救他们,就必须先“杀死”那个刚学会感受温暖的自己。
他必须变回那个最初绝对理性的,没有感情的苏时雨。
甚至要比那个时候更彻底、更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