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好受的。”我说,“说出来只会更痛。因为每说一次,都是在确认:他们真的不在了。真的,真的,不在了。”
沉默。只有她的抽泣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我放下碗,粥还没喝完。但我喝不下了。
“李阿姨,”我说,“谢谢你给我看这些照片。谢谢你告诉我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不客气……”她吸了吸鼻子,“我……我下次再带些来。我还有好多……”
“不用了。”我说。
她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在用你的记忆,喂养我的记忆。但你的记忆是有限的,我的痛苦是无限的。总有一天,你会没有东西给我看,而我的痛苦还在。那时候,会更难受。”
“可是……”
“李阿姨,你是个好人。”我继续说,“但我需要学会自己消化这些。自己记住,自己痛苦,自己活下去。不能一直依赖别人。”
“我不是别人,我是你妈的朋友……”
“但她不在了。”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怀念她,我很感激。但你不能替她照顾我。我也不能一直让你照顾。”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林深,你太倔了。跟你妈一样。”
“也许吧。”我站起来,“粥很好喝。谢谢。但你以后……不用再来了。”
“林深!”
“我需要一个人待着。”我说,“需要自己面对这一切。需要……学会和孤独相处。和记忆相处。和这个什么都没有了的世界相处。”
“你会受不了的……”
“受不了也得受。”我走到门口,打开门,“再见,李阿姨。保重。”
她站起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有不舍,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然后,她点点头,拿起包,走到门口。
“林深,”她在门口停下,回头看我,“如果你需要……任何时候,给我打电话。我都在。”
“嗯。”
“还有,”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这是我找的心理咨询师的电话。你……考虑一下。就当为了你妈,好吗?”
我看着纸条,上面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好。”我说。
“那……我走了。”
“嗯。”
她转身离开。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手里还握着那张纸条。心理咨询师。姐姐就是心理咨询师。如果她还在,她会怎么分析我?怎么治疗我?
她会说:“深,你这是在自我隔离。你在推开所有可能帮助你的人,因为你觉得你不配得到帮助,或者你觉得帮助也没用。”
她会说:“幸存者内疚正在吞噬你。你觉得你活下来是一种错误,所以你要惩罚自己,用孤独惩罚自己。”
她会说:“记忆不是负担,是财富。但你现在把财富变成了刑具,每天都在用记忆折磨自己。”
她会说很多。专业的,精准的,一针见血的。
但她也死了。
被救的人活下来了,救人的人死了。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这么不讲道理。
我走到书桌前,把纸条放在桌上。然后,继续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母亲”的部分。
母亲-陈秀英
外貌特征:
-身高:158cm(很在意,总说“要是能再高五厘米就好了”)
-体重:一直保持在52kg左右,去世前降到45kg
-头发:自然卷,灰白,喜欢扎低马尾
-眼睛:双眼皮,很大,眼角有细纹,看人时很专注
-手:很小,很软,但很有力。能一只手擀皮,一只手包馅
-味道:雪花膏的味道,油烟味,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习惯动作:
1.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特别是说到激动处
2.做饭时会哼歌,通常是《茉莉花》或《洪湖水》
3.看电视时会打毛衣,不用看,手自动动
4.担心时会咬下嘴唇
5.高兴时会拍手,像小孩子一样
口头禅:
1.“吃饭啦!”(总是喊得很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2.“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3.“注意安全。”(每个人出门都说)
4.“妈在呢。”(安慰人时说)
5.“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她最常说,也最讽刺)
我停下笔,看着最后一句。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现在我们一家人,确实整整齐齐的——整整齐齐地,躺在六个墓穴里。
只差我一个了。
等我躺进去,我们就真的整整齐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