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我想当作家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6章 标本的标本(2 / 5)
了。

    写到这里,我的手在抖。钢笔尖戳破了纸,留下一团墨渍,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的影像在黑暗中浮现。不是照片里那种端正的样子,是动态的,活生生的。他在阳台上浇花,背有点驼;他在沙发上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他在厨房帮母亲剥蒜,笨手笨脚;他在门口等我回家,听到脚步声就抬头……

    然后,这些影像开始褪色。像老电影,画面发黄,布满噪点。父亲的脸越来越模糊,声音越来越遥远。我想抓住,但抓不住。它们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不……”我睁开眼睛,喘着气,“不要忘……不要忘……”

    我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疯狂地写。写任何我能想起来的关于父亲的细节。哪怕是最琐碎的,最微不足道的:

    -他早上起床要先咳嗽三声

    -他吃面条会发出“吸溜”的声音

    -他剪指甲总是剪得太短

    -他冬天会生冻疮,右手小拇指最严重

    -他做梦会说梦话,通常是“图纸不对”

    -他唯一会唱的歌是《东方红》,还跑调

    -他给我量身高时,会用一本厚书压在我头上

    -他走路的脚步声很重,“咚咚咚”,像打鼓

    -他……

    写着写着,我停住了。因为我发现,有些细节我已经不确定了。他咳嗽是三声还是四声?他剪指甲是用左手还是右手?他唱《东方红》是从第几句开始跑调的?

    记忆在背叛我。它在悄悄地修改,悄悄地删除,悄悄地混淆。

    我像个守财奴,拼命想守住自己的财宝,但财宝正在氧化,正在风化,正在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尘土。

    “不……”我捂住脸,“不要……求求你……不要让我忘记……”

    但记忆不听我的祈求。它自顾自地褪色,自顾自地消散,像晨雾,像流沙,像一切抓不住的东西。

    凌晨4:20

    我累得趴在桌上,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越往后越凌乱,像疯子的涂鸦。

    我睡了一会儿。做了梦。

    梦见我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书架高到看不见顶。我在找一本书,但不知道书名,不知道作者,只知道那本书很重要,非常重要。

    我奔跑在书架之间,抽出一本又一本,翻开,不是,扔掉。书堆成了山,我还是没找到。

    然后,我听到有人叫我:“深。”

    是父亲的声音。

    我转身,看到父亲站在书架尽头,穿着他常穿的那件灰色毛衣,背着手,看着我。

    “爸!”我跑过去,“我找不到那本书!”

    “什么书?”他问,声音很温和。

    “一本……很重要的书。关于……关于我们家的书。”

    “我们家的书,不就在那里吗?”他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看到刚才被我扔掉的那些书,都飞了起来,在空中自动翻开。每一页都不是文字,是画面。动态的画面,像电影。

    第一页:父亲在阳台浇花。

    第二页:母亲在厨房包饺子。

    第三页:姐姐在书房看书。

    第四页:妹妹在唱歌跳舞。

    第五页:若宁在拉大提琴。

    第六页:夏天在画画。

    第七页:我们全家在吃饭,在笑,在说话,在生活。

    画面一页页翻过,像一本活着的家庭相册。

    “看,都在这里。”父亲说,走到我身边,“不用找,都在你这里。”

    他指了指我的胸口。

    “可是……”我看着那些飞舞的书页,“它们会消失的。我正在忘记……”

    “不会的。”父亲摇头,“只要你还在,它们就在。”

    “但我不在了呢?”我问,“如果我也死了呢?”

    父亲看着我,眼神很深,很深。然后他说:

    “那我们就真的死了。”

    我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台灯还亮着,在笔记本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我喘着气,心脏狂跳。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但已经开始模糊。我赶紧抓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梦境:

    “梦见父亲。他说:只要你还在,记忆就在。如果你不在了,记忆就死了。”

    “所以,我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让他们的记忆活着。”

    “我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明。如果我忘了,他们就真的死了。如果我死了,他们就真的消失了。”

    “所以,我不能死。不能忘。”

    “即使痛苦。即使孤独。即使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因为我是标本的标本。是记忆的容器。是那个必须活着的,最后的见证人。”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看着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