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
“林深……”
“坐。”我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把袋子放在脚边。眼睛一直看着那些药片,又看看我,眼神复杂。
“你是……李阿姨?”我问。
“嗯。你妈以前在纺织厂的同事。我们一个宿舍的,住了六年。”她擦了擦眼泪,“后来我调走了,去了外地。去年才回来。回来就听说……你妈走了。我打听了很久,才找到你这里。”
“哦。”
沉默。尴尬的、沉重的沉默。
“你……”她犹豫着开口,“你还好吗?”
我笑了。笑声很难听。“你看我像好吗?”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李阿姨。”我说,“如果你是我妈的朋友,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
“人为什么要活着?”我问,声音很平静,“当所有你爱的人都不在了,当你只剩一个人了,当你每一天睁开眼睛,面对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无穷无尽的痛苦——人为什么还要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但她没有擦。
“你妈妈……”她开口,声音哽咽,“你妈妈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那些走了的人。记住他们怎么笑,怎么哭,怎么说话,怎么爱。”她看着我的眼睛,“她说,如果我们都忘了,他们就真的死了。但如果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活着。活在记得他们的人心里。”
我闭上眼睛。又是这句话。姐姐说过,妹妹说过,现在母亲的朋友也说。
记得。记得。记得。
可记得太痛了。比死还痛。
“李阿姨。”我睁开眼,“你知道记得是什么感觉吗?”
她摇头。
“记得是,你看到一碗饺子,就想起我妈怎么调馅。听到一首儿歌,就想起我妹怎么教孩子。看到彩虹,就想起我女儿怎么画画。闻到消毒水,就想起我姐在医院。听到大提琴,就想起我老婆怎么拉琴。看到报纸,就想起我爸怎么看新闻。”
“记得是,你活在一个到处都是他们的世界里,但他们都不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声音,每一个味道,都在提醒你:他们走了,他们不在了,他们永远回不来了。”
“记得是,你在自己的记忆里坐牢。无期徒刑。没有减刑,没有假释。直到你死。”
我说得很慢,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在割我自己,也在割她。
她哭了。无声地哭,肩膀在抖。
“对不起。”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对不起,林深,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我说,“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只是……”她哽咽着,“我只是觉得……你妈那么好的人,你爸那么好,你们家那么好……不该这样……不该这样的……”
是啊,不该这样。
但就是这样了。
我们能怎么办?
记忆切片:1998年,夏天,母亲和她的朋友们
李阿姨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个遥远的下午。我十二岁,暑假,去母亲的工厂找她。
那时候母亲还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我去的时候是下午,她刚下中班,在宿舍休息。同宿舍的还有三个阿姨,李秀梅是其中一个。
她们在包饺子。小小的宿舍,四张床,中间摆了一张折叠桌,四个女人围坐着,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声音很大,笑声很响。
我坐在母亲的床上,看她们。看她们灵巧的手,看她们脸上满足的笑,看她们分享彼此的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考了第一,谁家的婆婆又刁难,谁家的老公升了职,谁家的白菜腌得好。
母亲看到我,招手:“深,过来,学包饺子。以后娶了媳妇,要给媳妇包。”
其他阿姨就笑:“秀英,你儿子才多大,就想媳妇了!”
“早晚的事嘛。”母亲也笑,把我拉到身边,手把手教我,“这样,放馅,别太多……对,然后捏紧。要捏出褶子,好看。”
我笨手笨脚的,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露馅。阿姨们不嫌弃,都说:“第一次嘛,不错了。”
李阿姨当时最年轻,还没结婚。她包得最快,最好。母亲夸她:“秀梅以后肯定是个巧媳妇。”
李阿姨就红脸:“我才不嫁呢,我就跟你们过一辈子。”
“净说傻话。”另一个阿姨笑,“女人总要嫁人的。”
“嫁了人,还能这样一起包饺子吗?”李阿姨问,声音很轻。
大家都沉默了。然后母亲说:“能。嫁了人,我们还是姐妹。想包饺子了,就聚在一起包。”
“对!”其他阿姨附和,“一辈子都是姐妹。”
那时候我以为,“一辈子”是很长很长的。长到可以容下无数次这样的下午,无数次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