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漏出来,温热的,咸的。
我为什么要哭?
因为饺子不好吃吗?不是。
因为我想他们吗?是,但不全是。
我哭,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连“好好吃一顿饺子”这件事,都做不到了。我连“好好活着”这件事,都做不好了。我像一个坏掉的机器,一个程序错乱的机器人,试图模仿人类的行为,但模仿得漏洞百出,滑稽可笑。
我哭,是因为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吃的每一顿饭,都将是这样的。一个人。对着空椅子。咀嚼,吞咽,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基本运转。没有交谈,没有笑声,没有“给我尝尝你的”,没有“这个好吃你多吃点”。
只是进食。像动物一样进食。
我哭,是因为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还有无数个明天,无数顿饭,无数个夜晚,无数个清晨。
而所有这些“无数”,都将是空的。
我趴在桌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眼睛发肿,直到喉咙发紧。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饺子。已经冷了,油凝结在表面,白花花的。
我站起来,把盘子端到厨房,把饺子倒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昨天的泡面盒,前天的面包袋,大前天的……我记不清了。
倒完,我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我洗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像要洗掉什么脏东西。
洗完了,我关掉水。甩甩手。然后,我看到了水池旁边,墙上贴着的一张便签。
是夏天贴的。粉色的,小兔子形状的便签。上面是她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爸爸,记得喝水。”
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和一个水杯。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便签揭下来。很轻,很轻,怕把它弄破了。
便签背面,还有胶的黏性。我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握在手心里。
握得很紧。
回到书桌前。那张写了八十四遍“林深”的纸,还摊在那里。
我把那张小兔子的便签,放在纸的中央。粉色的,在一堆黑色的字迹中间,很刺眼,很突兀,像一个闯入者,一个错误,一个……伤口。
我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我没有写“林深”。
我写日期:
“2021年4月12日,周一,多云。”
“父亲走了。”
“2022年8月8日,周一,晴。”
“母亲走了。”
“2023年11月20日,周一,雾。”
“姐姐走了。”
“2024年5月3日,周五,雨。”
“若宁走了。”
“2024年7月15日,周一,晴。”
“妹妹走了。”
“2025年9月12日,周一,阴。”
“夏天走了。”
我把日期一个一个列出来。像清单。像账本。像墓志铭。
然后,在最下面,我写:
“2025年9月12日,周三,凌晨。”
“我还在。”
“不知为何。”
写到这里,笔没水了。字迹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道道划痕。
我把笔扔了。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支。继续写。
但写什么呢?我不知道。
我翻开桌上另一本笔记本。那是我的读书笔记。以前写的。随手翻,翻到某一页,上面抄着一段话: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最疯狂执着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
是《百年孤独》里的。马尔克斯。
下面还有我以前的批注:“过于悲观。爱留下痕迹,记忆塑造我们。”
那是四年前写的。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姐姐还在,妹妹还在,若宁还在,夏天还在。
那时候,我还能理直气壮地反驳马尔克斯。
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过去都是假的。
回忆没有归路。
春天总是一去不返。
最疯狂执着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我身体里最痛的地方。
过去是假的吗?那些笑声,那些拥抱,那些围坐在餐桌旁的夜晚,那些阳光灿烂的周日下午——都是假的吗?
如果不是假的,为什么现在什么都没了?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个灰色的房间里,对着空白的墙?
回忆没有归路。是的。回忆是单行道。你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回走。你记得越清楚,就越回不去。你越想回去,就越痛苦。
春天总是一去不返。去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