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把那张纸条和那块饼也塞进去。他转身要走。
“云衍。”顾渊明叫住他。
他停住。
“你想帮谢昕,不是现在。”顾渊明说,“你现在去,只是送死。溶昕是内门弟子,修为比你高得多。你连她一招都接不住。你要帮谢昕,得先让自己强起来。”
云衍站在那里,背对着顾渊明。“强起来。要多强。”
“至少能接住她一招。”
云衍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月光很亮,照得藏经阁门前的台阶一片银白。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还是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但这双手今天握了那本真书,握了那张纸条,握了那块饼。他攥了攥拳,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云衍照常上工,照常去藏经阁看书,照常去后山泡药浴,照常扎针。他没有再去找谢昕,也没有再去找薛二娘。他把自己关在那几本旧书和那根银针里,一天一天地磨。
左手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回来。那块坏死的皮肉边缘长出了新肉,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手三里那个针眼结了痂,又掉了,又结了,又掉了。扎到第七天的时候,针扎进去已经不疼了——不是没反应,是他的手已经习惯了那种疼。酸胀感还在,但不像以前那样往肩膀爬了。它停在肩髃穴那道“铁门槛”前面,像一条河被坝截住,水越涨越高,却翻不过去。
他问顾渊明:“这道门槛,什么时候能过去。”
顾渊明说:“等你不想着过去的时候。”
云衍没听懂。顾渊明也不解释。
第八天夜里,云衍从藏经阁出来,在门口看见了薛二娘。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靠在老槐树上,抱着胳膊,好像在等人。看见云衍出来,她直起身。
“你最近没来黑市。”她说。
“忙。”
薛二娘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看着歪,但根扎得极深。
“谢昕出事了。”她说。
云衍的手攥紧了。“什么事。”
薛二娘沉默了一会儿。“他偷了不该偷的东西。被打了。现在躺在后山那间破棚子里,下不了床。”
云衍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谁打的。”
薛二娘看着他。“你知道是谁。”
云衍没有说话。他知道。溶昕。
“他伤得怎么样。”他问。
薛二娘摇了摇头。“不轻。断了三根肋骨,左胳膊也折了。脸肿得认不出来。有人看见他从那间木屋里爬出来,爬了半条街,才被人抬回去。”她顿了顿,“他想来找你。爬到你那条路岔口,爬不动了。是谢昕。”云衍的手指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他有没有说,偷了什么。”
薛二娘看着他。“你不知道?”
云衍摇头。
薛二娘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被人攥了很久。云衍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字迹歪歪扭扭的,比他上次收到的那张更潦草,有些笔画写到一半就歪了,像是手在抖。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他在哪。”
薛二娘往后山的方向指了指。“过了那片竹林,再走一里地。有一座破土地庙,用木板钉的。他就住在里面。”她顿了顿,“你现在去,他不一定想见你。”
云衍没有回答。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顾渊明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你现在去,只是送死。”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
薛二娘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他。她靠在树上,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
那天夜里,云衍没有睡。他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盯着那块木梁。怀里那本真书硌着胸口,凉丝丝的。那两块饼也在,他一块都没舍得吃。他把饼拿出来,放在枕边,看着它们。一块是谢昕送来的,一块是薛二娘给的。他不知道该吃哪一块,也不知道该不该吃。他只知道,谢昕躺在后山那间破棚子里,断了三根肋骨,下不了床。他过不去。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他太弱了。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去护别人?
他把饼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第二天夜里,他还是去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摸黑往后山走。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很黑,山路看不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避开碎石和树根。过了那片竹林,又走了一里地,他看见了一座很小的木棚子。棚子是拿木板钉的,缝隙用泥巴糊着,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和汗味。他推开门。
棚子里很小,只够放一张木板搭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