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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衍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第一次看清溶昕和谢昕之间的关系。
那天他照例在后山水潭边泡药浴。顾渊明给他换了个方子,从通脉藤换成了一种叫“破淤草”的东西,叶片肥厚,煮出来的水是墨绿色的,闻着一股冲鼻子的苦味。他蹲在石坑里,水漫到胸口,烫得他浑身发红,像一只被扔进锅里的虾。左手的银针还插在手三里上,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泡药浴的时候必须扎针,药力才能顺着针眼往深处走。
泡到一半,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从竹林那边传来的。很轻,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有人在哭。他侧过头,往竹林的方向看。月光下,竹叶摇摇晃晃,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等了一会儿,声音没了。他又低下头,继续泡。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声。
这次很清楚——是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不是疼,是别的什么。他见过太多人喊疼,喊法不一样。有人喊得撕心裂肺,有人喊得咬牙切齿,有人喊得像在求饶。这个声音不一样,它不像是从痛苦里挤出来的,倒像是在某种更深的东西里泡透了,渗出来的。
他皱了皱眉,从石坑里站起来,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他把银针拔掉,收进怀里,猫着腰,顺着水潭边那条小路,往竹林摸过去。
竹林比他想的密。月光被竹叶切成无数细碎的银片,落在地上,像满地碎瓷。他踩得很轻,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避开枯枝和干竹叶。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看见了光。不是月光,是从竹林深处透出来的一线昏黄——有人点了灯。
他蹲下来,拨开面前的竹枝。
一间很小的木屋,比他住的那间还破,墙壁是竹子扎的,糊着泥巴,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色的道袍,头发披着,背对着他。他认出了那道袍——不是外门弟子的制式,内门的,料子更细,颜色更深。溶昕。
溶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云衍眯着眼看了几息,才看清那是一条鞭子。不是王硕那种粗重的黑蛇皮鞭,是细的,黑色的,柄上缠着银丝,鞭梢分成几股,像蛇的信子。
她面前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门口的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穿着灰色的杂役短衫,背上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露出下面一道道红紫色的痕迹。那些痕迹有新的,有旧的,层层叠叠,像一张被人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草稿纸。
谢昕。
溶昕用鞭梢挑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月光和灯光同时照在那张脸上——瘦削的,颧骨突出的,眼睛细长的。那不是云衍认识的谢昕。他认识的谢昕,眼睛是活的,是那种像猫一样半睁半闭、随时准备跳起来跑掉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是死的,像两口被人抽干了水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井底那一层薄薄的、发亮的泥。
“你今天慢了。”溶昕说。声音不高,也不冷,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跟一只不听话的猫说话。但那个笑意底下,藏着铁。
谢昕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
溶昕用鞭梢在他脸上轻轻划了一下。从眉骨划到颧骨,又从颧骨划到嘴角。力道不重,但鞭梢是分股的,每一股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谢昕没有躲。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热,像炭火被风吹了一下,露出底下的红光。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声音沙哑,像从干涸了很久的井底捞上来的最后一口水。
溶昕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晃就没了。她蹲下来,和谢昕平视,用鞭柄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得更高。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她说。
谢昕没有说话。
“你最不喜欢你撒谎。”溶昕说,“你不是慢。你是在犹豫。你在想,要不要帮云衍。对不对?”
谢昕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空洞。
“我没有。”他说。
溶昕站起来,退后一步。她把鞭子在手里折了两折,对着谢昕的肩膀抽了下去。
“啪!”
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折断一根树枝。谢昕的肩膀猛地一缩,但没有躲。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啪!”第二下。打在另一边肩膀。
“啪!”第三下。打在后背。
每一次都抽在同一道旧伤上。云衍看见谢昕背上的衣服裂开了新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谢昕始终没有动,没有躲,没有喊,甚至没有吸气。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截被人劈了又劈、劈了又劈的木桩。
溶昕停下来。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谢昕脸上的红痕,指腹从眉骨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嘴角。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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