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昕的嘴唇动了动。“疼。”
“那为什么还要犹豫。”
谢昕没有说话。溶昕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云衍听不清。但他看见谢昕的肩膀又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姿势变了——不是怕,是软。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松开了。他的头靠在溶昕的腿上,脸埋在她的衣褶里。溶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只猫。
“好了,”她说,“没事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了,对不对。”
谢昕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什么。
溶昕把鞭子扔在地上,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是真的,不是之前那种冷的、浮的、一晃就没了的那种。是真的,底下有温度。
“你是我的,”她说,“对不对。”
谢昕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空洞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光,是更重的东西,是泥,是铅,是沉在水底捞不起来的那些东西。
“对。”他说,“我是你的。”
溶昕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木屋,把门关上了。
谢昕跪在门口,跪了很久。月亮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被人砍断的树桩。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他的手在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转过身,往竹林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月光下,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云衍看见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一次他转过身,往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关着,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云衍蹲在竹丛后面,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谢昕说过的话——“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想当坏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半个月前?三个星期前?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谢昕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那种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茫然。像个站在岔路口的人,两头都黑,不知道往哪走。
现在他知道了。
云衍站起来,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水潭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被人洗干净了的铜镜。他蹲下来,伸手搅了一下。月亮碎了,变成无数细碎的银片,在水面上晃啊晃。他看了很久,等那些银片重新聚拢,等月亮重新变圆。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第二天,他照常上工。王硕给他分派的活是去西边那片荒地除草。那地方没人管,草长得比人还高,里头藏着蛇和毒虫,谁也不愿意去。云衍没说什么,领了镰刀就去了。他蹲在荒地里,一把一把地割那些齐腰的枯草。左手还没完全好,使不上劲,他就用右手握刀,左手扶着草秆。割了一上午,手掌磨出了新的水泡。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半块饼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阳光晒在他背上,暖烘烘的。他闭着眼,听着远处传来的虫叫和鸟鸣。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杂役的。杂役走路要么拖沓,要么匆忙。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他睁开眼。
谢昕站在他面前。
他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衫,头发也梳过了,脸上看不出昨夜的痕迹。那些红痕被他用什么东西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给你的。”他把布袋扔过来。
云衍接住,打开。里面是几块饼,比他平时换的那些大,颜色也更深,能看到表面嵌着的谷粒和碎肉。
“哪来的。”
谢昕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扔进嘴里。“薛二娘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这几天没去黑市,怕你饿死。”
云衍看着他。“薛二娘知道你来?”
谢昕嚼着饼,眼睛看着远处那些荒草。“她不知道。我自己来的。”他顿了顿,“想看看你死了没有。”
云衍没有笑。他盯着谢昕的侧脸。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他注意到谢昕的耳朵后面有一道新的伤——不是鞭子抽的,是掐的,指印还在,青紫色的,像一枚印章盖在皮肤上。
“你耳朵后面怎么了。”他问。
谢昕伸手摸了一下,又放下。“虫子咬的。”他说。
云衍没有追问。他把那袋饼收进怀里,把那半块还没吃完的饼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缩在脚底下。
“谢昕。”云衍忽然说。
谢昕侧过头看他。
“你认识溶昕多久了。”
谢昕的咀嚼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嚼。“几个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