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不是什麽种族歧视,只是某种身边的统计学。
但林恩显然不在任何统计学范围之内。
苏菲亚低下头,继续检查引流管的固定。
耳朵尖儿烫烫的。
PM 6:18
黄区尽头。
朱利安拎着缝合包路过最後一张病床的时候,被一个画面拉住了。
一个七十来岁的白人老头半躺在床上,灰白色的络腮胡子,红色法兰绒衬衫。
满脸是血。
从发际线到下巴,鲜红色糊了半边脸,法兰绒衬衫的领口也被浸透了。
但老头满脸笑容。
两只眼睛眯成了缝,松松垮垮地靠在枕头上,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当下环境完全不匹配的松弛感。
黄色腕带,MCI-031。
朱利安扫了一眼腕带上的初筛备注:头皮裂伤,面部多处擦伤。
他走过去蹲下来。
头皮血供极其丰富,哪怕只裂了两三厘米的口子,也能流得满脸满脖子全是血。
但实际上大多数头皮裂伤并不致命,只是出血量吓人。
朱利安拨开老头额头上粘在一起的头发,找到了伤口:
顶骨偏左,一道大约4厘米长的头皮全层裂伤,边缘不齐,是被踩踏时地面的金属护栏刮开的。
深度到了骨膜,但颅骨完整,没有凹陷。
「先生,你能告诉我今天是几号吗?」
「我脑子没问题,孩子。」
老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擦出来一道花脸:
「日子过到这份上了,头有点硬总归是好事。」
朱利安打开缝合包,先消毒,再局部麻醉。
缝合的时候他又看了老头一眼。
整个黄区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恐惧。
每一张床上躺着的人要麽在喊,要麽在哭,要麽在发呆。
但这个老头满脸是血,却在笑着。
「先生,你脑袋上流这麽多血,为什麽还在笑?」
老头歪了一下头,想了想。
「因为我嗑了大麻。」
在纽约,大麻自2021年起合法化。
21岁以上的成年人可以合法持有和使用,在任何允许吸菸的公共场所都可以使用,普遍程度就像啤酒一样。
「在来医院的路上吃的。」
老头从法兰绒衬衫的胸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有一颗咬了一半的黄色软糖。
「幸好我身上常备着这个,小兄弟要来一颗吗?10毫克而已。」
10毫克THC,对老手来说是一个舒适的剂量,不会嗨到失控,但足够让整个世界变得柔软一些。
朱利安继续缝合,一边缝一边摇头。
「沃尔特,你叫沃尔特对吧?你这把年纪了为什麽还在嗑药啊?」
老头看着天花板,眨了两下眼睛。
「Everything.(因为这世上的一切)」
他说完这个词以後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电视上每天都是枪击、通胀、裁员。我老婆去年走的,癌症,医疗帐单把退休金吃了大半。儿子在俄亥俄,一年能打两个电话就不错了。」
「我就一个人住在东村的公寓里,偶尔早起不小心调到了新闻频道,不小心看完了以後就想嗑一颗。」
「不嗑的话,这个世界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人受不了。」
朱利安缝完最後一针,剪线,贴敷料。
「沃尔特,你的伤口缝好了,在这里休息,别乱动头。」
「好嘞,孩子,你去忙吧,不用担心我。」
老头冲他挥了挥手,又把那颗咬了一半的软糖放回了胸前口袋里。
朱利安站起来,转身走向下一张病床。
PM 6:19
红区。
节奏没有放缓。
每隔三四分钟就有新的伤员被推进来,林恩在分诊和红区之间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个来回。
从进入急诊到现在,持续高强度运转,没有间歇。
如果是考利,会在这个节点换他下场强制休息15分钟,因为人的判断力在连续高压下会出现衰减。
对讲机响了。
「林恩,分诊点新到3辆,1个胸部、1个腹部、1个头面部。」
史密斯的声音从停靠区传回来,已经带上了嘶哑。
3秒後,粉色区的埃文斯也喊了。
「林恩!粉区3号腹腔引流量突然加速,可能是二次出血!」
再1秒,红区第1组。
「林恩!」
是程岚。
「这边气管插管失败,声门看不到了!血氧在掉!」
林恩站在走廊中央,快速过了一遍。
分诊点3个新伤员需要评估分类。
粉区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