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认真工作的医生,不是推着购物车的流浪汉和散落一地的塑胶袋。
这是有目的的宣传活动,不是救济站。
上午10点出头,林恩叫了下一个号。
墨西哥裔,35岁上下,沾着水泥灰的工装T恤,工装裤膝盖磨出两个洞。建筑工人。
坐下来的时候,右肩明显比左肩低。
「我的右肩疼了2年了。」
林恩站起来,绕到身後,左手扶肩胛骨,右手握住右臂向上擡。
60度,肌肉绷紧。
90度,工人倒吸一口气。
指腹沿着肩膀顶部的肌腱按过去,轻轻施压。
肌腱断了。触感像撕裂後又结了疤的旧布,中间一段凹陷。
林恩让他把小臂往外转,自己用手挡住,右手完全使不上劲。不只是肩顶的肌腱,旁边负责外旋的冈下肌也撕裂了。
林恩坐回来。
「程岚,你重复一遍刚才的检查。」
程岚站起来,走到工人身後,左手扶肩胛骨,右手握住右臂。
她模仿林恩的动作,缓慢擡高,在工人倒吸气时停住。手指移到肩峰下方,摸索了几秒。
「肌腱有缺损————摸不到完整的结构。陈旧性肩袖撕裂,至少两条肌腱断了。」
「好。坐下。」
林恩看向工人。
「2年前受的伤?」
「工地搬东西,扭了一下。」
「看过吗?」
「去了急诊。说不算紧急,让我去骨科门诊。」
「骨科呢?」
「排了4个月。去了以後说要先做核磁共振。」
「自费要2000美元。」工人说。「我根本付不起。」
林恩转向程岚。
「肩袖撕裂,黄金修复窗口有多久?」
「3到6个月。」
「超过这个时间会怎麽样?」
「断掉的肌腱会像橡皮筋一样缩回去,周围的肌肉萎缩,被脂肪填满。到那一步,手术也缝不回去了。」
「2年呢?」
程岚低声说:「大概率不可修复了。」
「对。2年前做一台微创手术把肌腱缝回去,大概2万美元。」
「术後康复6个月,他就能回工地。一个2000美元的检查,一台2万美元的手术。他付不起2000,所以现在连那2万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恩转向工人,用西班牙语把结果说了一遍。
工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麽办?」
「我写一封转诊信到大都会骨科,你尝试一下走慈善减免通道,至少做个评估。」
工人点头,站起来。
如果慈善通道走得通,他早就治好了。
程岚从桌後探出身。
「你的肩膀不能再乾重体力活了,会越来越严重。」
工人停住脚步,转过头。
「那我吃什麽?」
程岚张了张嘴。
「还以为你们有办法呢。」
他把转诊信折了两折,塞进工装裤口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棚子下面安静了几秒钟。
程岚看着工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卡西按住了她的手臂。
「别。」
程岚转过头。
卡西的表情没什麽变化,空杯子放在桌角。
「在布朗克斯,你会经常遇到这种事。他们不需要你的同情。他们需要的是你下次还坐在这儿能给他们看病。」
「学会接受自己做不到的事儿,专心治病。」
程岚慢慢把手放下来,指尖微微发颤。
她从小在国内农村长大,见过看不起病的人。
但那些人脸上多少还有一丝期待,新农合虽然报得不多,但至少兜了个底。
这个工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答案。
但试试总比没来强,万一呢?
侥幸没了,人就走了。
林恩已经在叫下一个号了。
到中午12点,隔壁桌的老医生看完了第9个病人。
年轻医生在旁边做记录,偶尔帮忙量个血压。
一带一,9个。
林恩这边,一带二,教学没停过,51个。
效率是隔壁的5倍多。
但效率不是最让阿琼意外的。
他站在药房门口,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看着棚子下面那三个人的配合。
林恩负责诊断和教学。
程岚负责记录和执行林恩的检查指令。
卡西负责最後一道工序,在每张处方纸的背面,用她那手密密麻麻的字迹,标注药品替代品牌和社区免费资源。
就像一条三个人的流水线。
阿琼原以为林恩来义诊主要是为了提升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