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不行,事情真到了那种地步,半途而废也是个法子。」刘乘也同样乾脆,却又来笑。「只是,既然都已经见到了辅国将军,而且相隔咫尺,那有些推心置腹的话,哪怕是在这里说给辅国将军,不也相当於说给燕国听吗?又不是一定要在人前争个长短。」
慕容恪愣了一下,终於重新笑了起来,然後坐起来倾身过去,与对方斟了一杯酒,这才捧起之前对方所斟之杯以对:「足下所言极是,这正是咱们先见面的道理,反倒是我,因为事情重大,计较的失了方寸。」说完,一饮而尽,刘乘也捧杯一饮而尽。
这还不算,两人复又对斟,与重新放松下来的座中其余几人共饮了一轮,这才开始重新会谈。「正要听足下高论。」这次之後,慕容恪稍微挪动蓆子,转向刘乘,然後正襟危坐。「足下愿意在这里计较,就不必忌讳一些言语,尽管说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冉闵死前与燕王之嘲弄,我路上就打听到了……所谓「天下大乱,尔曹夷狄禽兽之类犹称帝」……此言固然是死前之愤愤,却意外说中要害。」刘乘也同样挪动蓆子,正襟危坐相对。「我与襄阳罗友、高平郗超、北海王猛相互议论,以为天下之痼疾有三,在南是士庶天隔,而士族堕落;在北是以胡临汉,而制度散乱;合天下则是南北相割,宛若仇雠。
「我并不以为胡汉之分在於血统,尤其是之前所言,朝廷弃中国,而石勒捡拾之,事情就是这样,便是石虎残暴,可朝廷却是唯一没有资格指斥的。但我也不觉得,慕容氏一族尽习汉学,通晓文华,如辅国将军更是能与我并席而论,便能更改慕容鲜卑以胡临汉之本质…」
「请足下稍驻。」慕容恪果然没有生气,反而愈发严肃,乃是直接呼喊自己幼弟。「玄明,取纸笔来……
慕容德赶紧跑出去,然後须臾将一张纸在内的笔墨纸砚奉上。
「一张纸不够,再去取来。」慕容恪再行催促,同时提笔在已经取来的纸上将「彭城刘乘」、「襄阳罗友」、「高平郗超」、「北海王猛」四个人名先记下,复又依次记录对方所言之南北与天下三处痼疾。记录完了,方才执笔静候。
刘乘也不客气,便将他从三四年前便提出的,这几年内通过讨论、借监、自我更改不断完善逻辑,而且已经被他传播了相当范围的「在北方以胡临汉必然导致可耻失败」的理论给详细论述了一遍。并且针对慕容氏眼下执政特徵,尤其是上层看起来已经完全汉化,并且因为政治传统得到了许多河北精英士大夫的投效认可,但军队制度依然是最典型的胡人部落所有制,基层政治依然是典型的部落首领人身依附和坞堡承认制,法度和制度不可能真的得到施展,这个事情进行了论述。
最後得出一个残酷的结论。
「如果慕容氏没有魄力建设一个巍巍汉象的新国,那这个中国之主,不过二十年,将又是如石赵这般轰然而崩。」刘乘非常不客气。
「我有一个事情想问御龙。」慕容恪没有生气,最起码面上从容,只是匆匆记录什麽,下面的几人没有生气,他们真的听懵了,这个时候,竞然是刘乘身侧的权翼忽然出言询问。「为什麽一定要建一个「巍巍汉象』之国才能长治久安?没有别的路可走吗?」
「一定有别的路可走,但是於我们而言,却只有这条路。」刘乘笑道。「我举个例子,子良先生是汉人,但祖上久居略阳,其实已经氐化,又追随羌人,可子良先生一旦去激励姚平北,难道不是用汉之英雄来做勉励吗?」
权翼拢着手,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非只如此,自朝廷弃中原以来,匈奴、羯、鲜卑、氐、羌,凡五胡豪杰,自家表率英雄时,哪个不是以汉之英雄为所勉?」刘乘继续笑道。「追慕先贤时,哪个不是以汉之先贤为所向?处事繁疑时,哪个不是以汉之故事为所解?乃至於衣冠风俗,又有哪个不是以汉之华盛为所求?
「而且这是好的,便是「汉象』中不好的,不也学了吗?」
说着,刘乘继续对着权翼,却指了一下身侧慕容恪:「天人感应,其实渐渐已经失了实效,但慕容氏一旦决意要做中国之主,却还是求於一颗注定要在史册上为人耻笑的玉玺……桓公见到那颗正经的传国玺,都能忍住送往建康,而慕容氏却又如此丑态,难道真是慕容氏内里的诸位豪杰英雄加一起都不如桓公一人吗?不过是他们有自知之明,心里空虚,需要这个东西糊弄天命罢了。
「还有之前蒲氐因为谶纬改姓为苻,匈奴人更是以汉为正统,不都是一回事吗?
「那麽子良先生,你是世间难得的智者,你告诉我,我等生於此世间,追汉之英雄、慕汉之先贤、引汉之故事、求汉之衣冠,乃至於窃汉之天命,修汉之礼仪,而为汉之天子,却不去行汉之制度,难道不可笑吗?还是说,表面四周尽用汉饰,内里依然为胡,果然能够长治久安?!」
权翼原本还在陪笑,听到後来,却也如坐针毡,只是拱手:「今日竞再受教了。」
「辅国将军。」刘乘没有理会权翼,而是回头重新对上低着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