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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堂内静了。
杨伯年跨前一步,直视着许有德,冷冷道:“这位大人。你今日就是把整座金山搬进这正堂,老朽点了头,割了祖产,便是杨氏六代祖宗的不肖子孙!”
“某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九泉之下见列祖列宗!”
杨伯年忽地拂袖,厉声断喝:“管家!送客!”
话音未落,几名膀大腰圆的护院跨进堂内,手按腰刀,堵在许有德面前。
许有德坐在原处没动,深深看了杨伯年一眼。
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已转了好几圈。
圣上要在江南建新都,头一件事就是丈量圈地。
可这群江南望族根基太深,祭田祖坟攥在手里就是免死金牌,连州府的关防大印都敢不放在眼里。
比世家更是能摆上几道。
如别人谢家,权在京城。
族人做到侍郎、翰林,靠的是官场、联姻、声望。
地只是其家族的一项财产。
而且主力田庄多半在自家郡望的老巢,江宁县这边顶多有别业、园林、几座祭田庄子。
而当下真要调兵强夺,江南士林必然炸锅,闹出民变,迁都的大计没动土就得黄。
许有德压下念头,面上竟是笑着阴阳了句:
“杨族长好风骨啊,本官受教了,告辞。”
说完拂袖转身,领着账房大步出门,走得干脆。
……
杨伯年闭门谢客的事,没到掌灯就传遍了城南。
倒不是杨家故意张扬。
而是许有德出府那会儿,陈、方两家的管事正好在运河码头对账,把这出戏从头看到尾。
当夜无星无月。
城南陈氏宗祠里灯火通明。
三姓望族的当家人,头一回聚在一堂。
“许有德来头不小啊。”陈氏族长陈世昌生得干瘦,满脸阴狠。
枯瘦的指头点着朱印,连声冷笑:“这不废话吗!好歹别人是户部尚书!更是盖着应天府的关防,揣的却是空白行文!”
“来头再大,大得过列祖列宗?大得过江南士林?”杨伯年坐在太师椅里,手边那盏顾渚紫笋早凉透了,神色冷硬,“老夫今日把话撂绝。祖宗基业,一寸不让!”
陈世昌闻言,也是激愤地拍案。
“杨兄这话在理!诸位再想想这几日北地客商的做派!”
他环视一圈,咬牙切齿:“北城码头收三人合抱的极品巨木,真金白银不还半文价!转头奔到城南,三倍溢价圈那片荒地棚户!”
“收巨木,圈平地。这是要大兴土木,是要造通天的大营造!”
他盯住另外两人,声音发狠。
“这伙人就是瞅上了咱们三家的地。今日谁要是贪那几两碎银,把祭田让出去,老夫拿人头担保——”
“明日,这帮酷吏就敢调甲士,掘咱们的祖坟,平咱们的宗祠!”
方氏族长是个富态商贾模样,脑门上全是汗,拿着个丝帕一个劲儿地擦:“那……陈兄的意思是?”
“结盟!”
陈世昌从腰间拔出一柄解腕尖刀,“夺”地扎进供桌案板,刀柄嗡嗡直颤。
“三族歃血,立生死契!今夜起,谁敢私吞朝廷封赏,出卖祖产……”
他挨个点过在场众人:“江南三姓共讨之!夺其宗籍,永逐江宁!”
“善!就这么办!”杨伯年沉声应下,头一个开口。
刀锋饮血,滴进酒碗。
江南三姓百年望族,就在这一夜拴成了一股绳。
……
这事一传开,江宁城南立马翻了天。
次日晨钟刚落。
先前被重金砸晕了头、画押让地的七八家破落户,连夜东拼西凑,把银锭原样装箱抬了回来。
寒冬腊月,一群人跪在废弃粮仓外的霜地里,叩头如捣蒜,死活要把田契赎回去。
宗族之威,重过王法。这时候谁敢跟外臣来往,就是得罪地头蛇,往后连自家祖坟都保不住。
……
“大人!来退银子的已经八户了!”
管事冲到案前,发颤说道:“那三家歃血结盟了!整个城南都看他们脸色,这局再僵着,后头画了押的也得反水!”
管事咽了口唾沫:“大人,这成了死结!要不……咱们亮出应天府的令箭?请州府调兵,强收田契?”
“施压?”许有德嗤笑一声,“拿什么压?拿大乾的王法大诰?还是知府衙门那几百号养尊处优的皂隶?”
“你自己出去瞧瞧!”许有德指着外头夜色。
“人家供奉六代的祖坟就横在那儿!族规祖训明明白白挂在祠堂上!朝廷要在江南行迁都大业,这头一步,你叫本官去强挖人家守了几百年的祖坟?”
“你信不信,强征祭田的军令一下,不出三日,江南百万士子的讨檄就能把内阁大殿的房顶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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