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莉莉。
那天早上他在病床上,莉莉坐在旁边,栗色长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白色的紧身T恤,她回头看他的时候,淡褐色的眼睛里全是那种让人无法躲避的坦诚。
她说鲍勃年轻的时候也像里昂一样,浑身都是那种想要拯救世界的锐气,雨夜里追毒贩,为兄弟挡子弹,是分局的尖刀,永远冲在第一个。
後来呢。
後来他见过太多烂事,太多反转,太多他拼了命送进监狱的毒贩在保释庭上被律师团像变魔术一样弄出来,站在法院的台阶上冲他竖中指。
他到後来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中过几次弹、断过几根骨头。
他甚至不确定是子弹让鲍勃变老的,还是一张又一张的保释文件让鲍勃老的。
他下班回家,也不打开电视,就是发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一罐啤酒,盯着关着的电视,一盯就是两个小时。
不开灯,不说话,就那麽坐在黑暗里。
那种眼神。
莉莉说,那种眼神跟里昂在病房里想要偷溜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个画面在里昂脑子里只闪了大概一秒。
他抓住方向盘的手背上有根筋跳了一下。
「後来。」鲍勃的声音继续从副驾驶传过来,打断了里昂的回忆。
「後来你会发现,你抓的人永远比你快一步出狱。」
「你写的报告永远被某个你不认识的律师用一百个程序漏洞打回来。」
「你拼了命护住的那个受害人,第二天拿着对方和解的钱去买新车。」
「你在雨夜里挡的那颗子弹,过了三年会被内务部当成暴力执法的证据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乾,像是在嘲笑某个年轻版的自己。
「然後你就会开始想,我今天出门不穿防弹衣行不行。」
「我今天听到枪声能不能晚点过去。那个巡警日志能不能别写那麽详细。」
「反正抓到人也放出来了,反正雨夜里的子弹最後还是打进自己腿里了。」
鲍勃转过头看着里昂。
「你现在的状态,跟我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是说你做事像,你做事比我狠多了。」
「我是说你那种一定要把黑帮全部搞定的劲头,你那种不死不休的状态。」
「你觉得自己能撑住,你觉得你很硬,但你不是为自己硬,你是为身边的人才硬的。」
「你身边有文职,有米娅,有那帮在迷幻猫里的人,你在想只要自己硬一点他们就安全一点。」
他的声音沉下去了。
「但最後那帮人还是会找上你身边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打得过你,是因为他们打不过你。」
「他们动不了你,就会动你身边的人。」
「然後你身边的人就会受伤,就会死,所以我最後才选择了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7
鲍勃说完了。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频嗡鸣和雨刷来回摆动的机械节奏。
他的声音很平,就是一个过来人在跟一个正踩着油门冲向悬崖的人说:前面是悬崖,我掉下去过。
米勒在後座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他可能还在听,也可能在想着别的事。
但里昂能从後视镜里看到米勒的眼神,他也在看着自己。
里昂的手把方向盘握得太紧了,关节上传来一阵酸胀感。
他松开手指,重新调整了一下握姿,然後开口了。
「你说得对。」
鲍勃眨了眨眼。
「你说得对,他们打不过我,就会找我身边的人。今天晚上他们已经找了,他们找上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鲍勃的坐姿变了一下,他的身体往里昂这边微微转了半寸。
「血帮的残余。」
「上次你中弹的时候,也是他们干的,不过那次是巧合。你跟他们没有结仇,但是这次不一样,我跟他们结了仇。
鲍勃沉默了一阵。
「所以刚才你说的是,米————」
「停车。」里昂打断了他。
鲍勃的嘴闭上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前方的路面。
前面什麽都没有,只有空旷的十字路口和几盏路灯,雨水在路面上反着光,巡逻车还在以稳定的速度向前滑,里昂的脚放在刹车上,但没有踩实。
他的左手留在方向盘上,右手在方向盘外缘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眼睛还盯着前面的路,但里昂脑子里的画面已经不在这个路口了。
他刚才差点顺着鲍勃的话往下滑。
因为鲍勃说的每一句他都反驳不了,他刚才差点以为自己也会变成这副样子。
但还是差了一点。
他咬紧了牙。
下颌肌肉鼓起一条硬硬的棱线,从观骨下面一路延伸到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