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并排放在案几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段郎:“段王爷,这就是你要的佐证。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段真人的弟弟,是大理国的段王爷。你查了段真名,查了段犹明,查了段真成,查了你们段家所有人,包括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堂妹。你有没有胆子,查一查你的亲兄长——大理国太上皇如今大理国的最高领袖——长老会会长段真人?”
这句话像一把冰做的刀子,无声无息地捅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刀白凤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常香玉握紧了袖中的别离钩,柳梦璃的银针在指间无声地转动,白苏珍的炭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段郎站在正堂中央,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案几上的两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被人用亲情和真相来回撕扯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面对时的苍凉。
“高公子,你今夜来大理寺,不只是为了讨债吧?”段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高云翔,“你带了真素来。真素也是我段家的人,是前摄政王段犹昭的女儿。她站在你身后,扮了十几年侍婢。你今天把她带来,是不是也该让她说句话?”
高云翔微微变色。段真素抱着琵琶的手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将琵琶放在地上,走到段郎面前,盈盈一拜。
“段真素见过王兄。”她的声音清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真素离家的时候,王兄还很年轻。今日真素回来,不是为了给父王翻案。真素回来,是想替一个人说句公道话。”
“什么人?”
“段真名。”段真素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段郎,“王兄,你查了段真名大半辈子的事情,查到他修改城防图延误军机,查到他投案自首认下所有罪名,查到他在寒山寺对着三千二百亡魂敲了六十下钟。但你有没有查到——段真名当年为什么要替父王背黑锅?”
段郎的瞳孔微微一缩。
段真素继续道:“四十年前,我父王联合高老相国架空先皇,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段真名当时只是兵部一个小小主事,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但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做到的事——他从兵部的往来文书中,拼凑出了父王和高老相国谋逆的完整证据链。他把这份证据交给了当时的太子段真人。段真人凭这份证据,联合宗室中反对父王的势力,用了三年时间扳倒了我父王。可在我父王倒台之后,段真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嘉奖段真名,而是把他贬到了铁山营当一个小小的参军。为什么?因为段真名交出的证据里,有一份文书牵连到了段真人本人——那份文书证明,段真人在刀架在脖子上时被迫签了一份文件。段真名知道真相,但他选择了沉默。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段真人贬他,他不辩解。段犹明皇叔疑他,他不解释。段真成恨他,他不反驳。他用四十年的沉默,守住了皇家的体面。”
段真素说到此处,眼中泪光一闪而逝,声音却依然平稳:“王兄,段真名不是叛徒。他是大理段氏最忠诚的守密人。他守住的秘密,比鸡冠城案更早、更深、更重。今日真素回来,就是想当着大理寺正堂上所有人的面,还他一个清白。”
满堂死寂。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门缝中透进来,照在正堂深处那把空椅子上。一直跪在地上的段真成忽然抬起了头,眼眶通红。
段犹明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段真素面前,端详着她的脸,声音颤抖:“你是犹昭的女儿?你父亲当年被判谋逆,老夫是第一个在弹劾奏章上签名的。四十年来,老夫一直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大义灭亲的忠臣之举……”
他没有说完,因为段郎抬手制止了他。
段郎将案几上的两封信和段真素的口述记录放在一起,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大理寺卿李大人:“李大人,高云翔带来的两封信,段真素方才的证词,一并在三司会审中记录在案。四十年前的旧案,牵扯到先皇、太上皇、前摄政王等,案情复杂,需要重新审理。今日三司会审到此为止,三日后继续审理。”
他说完这番话,端起案几上那把早已凉透的紫砂壶,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高云翔,一杯自己端了起来。
“高公子,这杯茶,算是大理段氏欠你高家的。四十年前的真相,段某承诺——会给你一个交代。你母亲不必再等了。段真名扛了四十年的秘密,不必再扛了。”
高云翔接过茶杯,盯着段郎看了许久,忽然一饮而尽。
“段王爷,准确地说,我应该叫你一声舅父。但家母说,咱们高氏与段氏不要攀亲戚关系。她不过是皇室用来拉拢高氏的工具人而已。但你和你父皇不一样,和你皇兄也不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但晚辈猜——她是在夸你。”
他将空杯放在案几上,转身大步走出正堂。段真素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段郎一眼。
“王兄,真素还有一句话,段真名是大理段氏最了不起的人。”
她说完,转身离去。月白色的长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只留下正堂上满堂宗亲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