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
她的哭声,穿透了暖阁,穿透了庭院,穿透了殷都的夜空。
梨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哭泣。
文丁走了。
武乙五十六年,七月十五,商王文丁驾崩,享年五十八岁。
他在位十六年,推行改革,废除人祭,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他立微子为太子,将商室基业托付给贤能之人。他与周国结盟,保天下十年太平。他等一个人,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她回来,等到她说“我爱你”,等到她穿上红衣,成为他的妻子。
他走的时候,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邱莹莹没有哭。
她跪在榻边,握着文丁渐渐冰凉的手,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因为她答应过他,不难过。
她不能食言。
微子来了,跪在榻前,痛哭流涕。崇虎来了,跪在门口,沉默不语。阿弃来了,跪在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邱莹莹看着他们,忽然说:“都出去。”
众人一怔。
“出去。”她又说了一遍,“我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众人退出,暖阁里只剩邱莹莹和文丁。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冰凉,但很光滑。她低头,在他额间轻轻一吻。
“子托,”她道,“你答应过我,不要走。你食言了。”
没有回应。
“但我不怪你。”她继续道,“因为你答应过的事,大部分都做到了。你等我,等我回来;你娶我,让我成为你的妻子;你爱我,爱了十一年。够了。够了。”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子托,我会好好活着。回昆仑也好,留在殷都也好,都会好好活着。因为你希望我好好活着。”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文丁,看不到了。
武乙五十六年,秋,殷都。
文丁葬在洹水边,古柏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墓碑上刻着:“商王文丁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妻邱氏立。”
邱莹莹站在墓前,看着墓碑。她穿着一身白衣,长发披散,没有挽髻。阿弃站在她身后,崇虎站在远处,微子站在更远处。
“你们都回去吧。”邱莹莹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众人退下。
邱莹莹在墓前坐下,靠着墓碑。
“子托,”她道,“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梨树的果子红了,很甜。我给你摘了几个,放在墓前了。你尝尝。”
墓前,放着一盘红彤彤的梨果。
“微子很好。他把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改革还在继续,周国也在找合适的继承人。你放心。”
风吹过,古柏又沙沙作响。
“子托,我想你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顺着石纹流下,像一条小小的溪。
“你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你没做到。但我不怪你。因为你做到了另一件事——你等到了我。等我回来,等我说‘我爱你’,等我穿上红衣,成为你的妻子。”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子托,我会好好活着。回昆仑也好,留在殷都也好,都会好好活着。因为你希望我好好活着。”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子托,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下洹水。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
夕阳西下,洹水泛着金光。
邱莹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中。
武乙五十六年,冬,殷都。
邱莹莹决定回昆仑。
临行前,她去洹水边向文丁告别。
“子托,我要回昆仑了。”她坐在墓前,靠着墓碑,“姜师说,我的修行还没完,还要继续。他说,等我修成了,就能……就能看到你了。在梦里,在云里,在风里。在任何地方。”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子托,我会想你的。每天都想。”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子托,再见。”
她转身,走向昆仑。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再见。
邱莹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他。
他在她心里。
永远都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