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里。
沿河的村子这几日都不下地了。
男男女女站在河堤上看,看岸上那条走不到头的人流,也看河上那条孤零零的船。
看的人多了,话就传开了。
有说太上皇要回长安的,有说太上皇跟皇帝闹翻了的,还有个卖枣的老汉说得最热闹,说那条船是皇帝派来接爹的,太上皇嫌船小,不肯上。
旁边有人抬杠:“那河上三百条船呢?怎么就来一条?”
卖枣的老汉把嘴一撇:“一条还少啊?你家老子出门,你派几条船接?”
这话传了三天,传到解县的时候,已经变成太上皇嫌船太旧了。
第三天,走了四十里。
第四天头上,颉利看不下去了。
颉利骑着马跑到李渊的车边上,拿马鞭子往河上一指。
“老李,那条船,一直跟着。”
“朕知道?”
“你儿子在瞅着你。”
“朕知道。”
“那船上四个老头,天天看着你往南走。”颉利说,“他们回去以后,要把你每天走了多少里,走的什么道,扎在哪儿,全说出去。”
“那正好。”
颉利勒住马,愣了一下。
“正好?”
“他知道朕在哪儿,才不至于夜里睡不着。”李渊说,“他睡不着,就得胡想。”
“胡想什么?”
“想朕要过河。”
颉利在马上把这几句嚼了半天,嚼完了摇摇头。
“你们中原人的心眼子,跟井底下的水似的,一桶一桶往上提,提不完。”
四月十六夜里,营里出了一件小事。
一个汾州跟来的老仆,六十来岁,是闻喜那边补上来赶车的,夜里起来解手,摸黑摸到了河边上。
守夜的突厥兵拿刀拦住他,他吓得两条腿一软,坐在泥里。
后来是裴行俭过去问的。
“你去河边做什么?”
“小的……小的想看看那条船。”
“看它做什么?”
老仆抹了一把脸。
“小的想问问那船上的老哥,长安如今米价多少。”
“小的儿子在长安做工。”
裴行俭站在河堤上,看着河湾里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过去问吧。”
“将军?”
“喊一嗓子,他听得见。”
那老仆爬起来,站在堤上冲着河湾喊,喊了三遍,河上才有人应。
一问一答,隔着一百步的水,喊了小半个时辰。
第二天早上,那老仆逢人就说:长安的米,斗米五文,比去年便宜一文。
四月十八,车队到了蒲州。
蒲津关就在城西。
去年十月,李渊带着三千骑从这儿过的河,河上有一道浮桥,桥是拿几十条船连起来的,船上铺板,板上走人走马。守关的折冲都尉叫王琮,是在这儿死的。
如今桥没了。
连桥的船全拉到西岸去了,桥板卸了,堆在同州的仓里。
剩下的是两岸的桥墩。
桥墩是石头的,一个一个立在水里,跟一排拔了牙的牙床似的,水从墩子中间挤过去,挤出来一道一道白线。
东岸这边还留着当年的铁桩子,桩子有半人高,拴过缆的地方磨出一圈亮。
蒲州刺史是在城外十里迎的。
跪在道边上,身后头跟着长史、司马、六曹的吏,一水儿的官袍,跪得整整齐齐。
刺史姓崔,五十来岁,脑门上全是汗。
“臣蒲州刺史,恭迎太上皇。”
“起来。”李渊隔着车帘子说,“册子带来了?”
刺史愣了一下,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捧着。
“回太上皇,带来了。”
“一户几口?”
“回太上皇……”刺史把头磕在地上,“蒲州去年报的是两万一千户,臣这半个月重点了一遍,如今是两万九百户。”
“少了一百户?”
“少了。”刺史说,“少的那一百户,是臣查出来重报的,一户拆成两户的,臣把它并回去了。”
车里静了一会儿。
“你倒是反着来。”
刺史趴在地上,不敢答。
“姓什么?”
“臣姓崔,博陵崔氏。”
李渊从车帘子后头看了他一眼。
“博陵崔氏,把自家的户并回去了。”
“臣不敢跟太上皇耍心眼。”刺史的声音都在抖,“汾州那一出,臣听说了。”
“行。”李渊说,“册子留下,人回去。”
刺史磕了个头,带着一众吏退到道边上,跪着送车队过去。
从他跟前过的三万骑,走了两个多时辰。
李渊从车上下来,走到桥墩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