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御史。”
“薛将军。”
“你这脑袋。”
“不碍事。”
“不碍事个屁,你脸上都是血。”薛万均回头喊,“拿布来。”
有人拿了一块布过来。
薛万均自己伸手,把那块布往崔延年额头上按住了。
按得不轻。
崔延年嗤地抽了一口气。
“忍着。”
按了一会儿,薛万均把手收回来。
“回城。”
“不回。”
薛万均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不回。”崔延年说,“南陂还没点。”
薛万均看着他。
“崔延年,你方才差点死在这儿,你还要点?”
“臣知道,但是臣不走。”
崔延年把怀里那摞册子换了个手抱。
“将军,臣今日要是走了,明日这一百七十户,一个都点不出来。”
“他们今日看见你杀了七个人。”
“他们明日会说,官军杀百姓。”
“臣得在这儿。”
薛万均站在那儿。
雨落在他的甲上,"嗒嗒"地响。
“你在这儿有什么用?”
崔延年说:“臣在这儿,就还是点丁,臣一走,就是杀人。”
“七个人,不在册上,不算大唐百姓,臣在,就没事,臣走了,事就大了。”
薛万均往那七具尸首那边看了一眼。
“那七个怎么办?”
崔延年把那摞册子放在桌上。
桌上的油布还在,册子摊开的时候,上头有几个字,雨洇过了。
抽出最底下那一本。
那一本是空的,还没用过。
拿起笔。
“将军。”
“说。”
“那七个人,你问出来的话,臣都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
崔延年在那本空册子的头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他抬起头。
“臣要记。”
薛万均走过去,往那页纸上看。
薛万均不识几个字。
“你记的什么?”
崔延年念了。
“三月初三,南陂。”
“七人鼓众围攻朝廷使者,经薛万均当场问明。”
“其一姓王,王氏家仆。其二姓李,王氏家仆。”
“其三、其四、其五,王氏家仆及城中铺伙。”
“其六未及问。”
“其七为王氏管事之侄。”
“七人皆不在南陂垦田,皆不纳租,皆不服役。”
“七人皆为王氏所遣。”
崔延年把笔放下了。
“将军,这一页,”他说,“是臣这本册子里最要紧的一页。”
薛万均站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前头那些页,写的是一千九百个不在册上的人。”崔延年说。
“那些页拿到朝上,人家会说臣夸大。”
“这一页不一样。”
伸手在那页纸上点了点。
“这一页上头,是七个人的姓氏,七个人的身份,七个人说的话。”
“还有一句。他们是谁派来的。”
崔延年抬起头。
“将军,这一页写下来,那就不是太上皇带兵杀人了,这是王家动的手,对朝廷命官动手。”
三月初一,长安,太极殿。
崔延年那道本,走了九日。
念本的是门下省一个给事中。
“臣奉旨往太原问三事。三事已问明,谨具奏闻。”
“其一,太原城中三万骑,太上皇自领。”
殿上炸了。
那一句念出来,六百多人里头有一半往前挤了半步。
“肃静。”
念本的人把嗓子提起来。
“其二,并州长史王崇,太上皇令人斩于城下。”
“其三,太上皇自称在太原点丁。”
殿上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点丁”这两个字,殿上有一半人没听明白。
“臣现核查并州田亩,未及归朝,请缓期两月。”
“监察御史臣崔延年,谨奏。”
那份本念完了。
殿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李世民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份本的抄件,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更要命的是崔延年没回来。
一个八品的监察御史,奉旨去问事,问明了不回来,请缓期两月。
“陛下。”
出班的是御史大夫。
“讲。”
“崔延年这道本,臣要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