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我不能说:我要是当了皇后,我生的儿子就是嫡子。那时候东宫和秦王府已经斗得满城都知道了。再添一个嫡出的,我那个还没生出来的儿子,活不到十岁。
第二层我也不能说:我要是当了皇后,往后大唐的史书上要写一笔——中宫宇文氏,宇文述女,宇文化及妹。这一笔写下去,写一千年。
第三层我说了。
我说:“臣妾在这宫里,安稳。”
他看着我。
他说:“你这是嫌朕的后位不安稳。”
我说:“臣妾不敢。”
他说:“那你就是嫌它累。”
我没答。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他说:“行。”
他说:“那就一直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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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个后位,一直空到今天。
大唐立了十三年,没有过皇后。太穆皇后是追封的,她在唐立之前就没了。
外头有人说,太上皇不立后,是念着太穆皇后。
也有人说,是因为立不出来——尹德妃、张婕妤那几个争,谁也压不住谁。
我没跟人说过我推了两回。
这件事宫里知道的人不多。那两个站在门边上的内侍,一个在武德八年调走了,一个在玄武门那天死在宫里。
所以这件事,如今只有他和我知道。
他从来没再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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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辈子,从生下来到十七岁,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定的。
我住哪一进院子,念什么书,几岁开始学针线,什么时候搬去我三哥家,什么时候进宫,进宫以后住哪个殿——一件都不是。
那一顶凤冠,是我头一样自己推掉的东西。
我推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推完了,回到自己殿里,坐了半夜。
我不是后悔。
我是在想一件事:原来我也能说“不”。
我十七岁那年才知道这个。
八年
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
这八年,外头看是这样的:宇文昭仪,正二品,四妃之下,九嬪之首。有自己的殿,有二十个宫人,四时的衣裳按品级发,节庆有赏。皇上一个月来两三回。
八年里没有人为难过我。
这是真话。真的没有。
尹德妃跟张婕妤斗得那么凶,她们没斗到我头上。万娘娘吃斋念佛,不管事,也不管我。别的那些新进的小娘子,见了我行礼,叫一声昭仪,就过去了。
我在那个宫里,像一件摆着的东西。
我每天做的事,一年三百六十天都一样:
天亮起来。梳头。用饭。抄经。用饭。做针线。用饭。睡。
抄经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事。
不是为了信佛。是因为那八年太长了,我得找点事把手占住。
我抄了《金刚经》一百三十七遍。
我数着的。抄完一遍,在纸边上画一个圈。那些纸我后来都烧了,进大安宫之前烧的,烧了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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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八年里,我认得的人有三个。
一个是万娘娘。
她住万春殿,离我那儿不远。我头两年不敢往她那儿去——她是元贞皇后身边的老人,是太穆皇后的姐姐辈,宫里最老的资历。后来有一回,我抄经抄到手抽筋,站在院子里甩手,她从廊那头过来,看见了。
她问我:“你抄什么。”
我说:“《金刚经》。”
她说:“抄给谁。”
我说:“抄给自己。”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抄错了。”
我没听懂。
她说:“抄给自己的,抄一遍就够了。抄一百遍的,是抄给死人的。”
她说完就走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说得对。
我抄的不是给我自己的。
我抄的是给我爹,给我娘,给我大哥,给我二哥,给我那个十来岁被杀了的侄儿。
我从来没在纸上写过他们的名字。我一个字都不敢写。
我就抄经。
抄一遍,画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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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张宝林。
她比我小两岁,武德六年进宫的,家里是长安城里的小官,九品,管仓。
她那个人,一进宫就跟人吵架。
头一年她跟人吵了七回。跟宫人吵,跟另一个才人吵,还跟内侍吵。吵的都是极小的事——谁多拿了一屉点心,谁把她的衣裳收错了,谁背后说了她。
她嗓门大。整个西边的殿都听得见。
我头一年躲着她。
第二年有一回,我在廊下坐着做针线,她从那头过来,一脸的气,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一句话不说,喘了半晌。
然后她忽然扭头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