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极宫,一个偏殿。
那天来了六个人,都是新进的。我们六个跪在殿里,等了很久。
后来他进来了。
我没敢抬头。我看见的是一双靴子,从我面前过去。
他在上头坐下了,说了一句:“起来吧。”
我们起来了。
他一个一个问话。问姓什么,多大了,哪儿的人。
问到我。
他问:“你姓什么。”
我说:“臣女姓宇文。”
殿里静了一下。
我那时候低着头,我看见我自己的手在抖。我把手往袖子里收了一寸。
他没说话。
我跪着,等着。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完了。
我从进这个宫门起,我就知道这一句“姓宇文”早晚要说出口。我不知道说出口之后会怎么样。我想过很多种。我想过被打出去,想过被送到别处,想过更坏的。
上头过了很久才有声音。
他说:“抬起头来。”
我抬了头。
我第一次看见李渊的脸。
那年他五十五。他坐在上头,穿着常服,脸有点浮,眼睛底下是青的。他看着我。
他看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说:“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就这一句。
然后他往下问第五个人去了。
·
我跪回去以后,一直到出殿,我一句话没说,一步没走错。
出了殿门,走到廊上,我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
我不是因为高兴。
我是在想那句话。
“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他说的是我爹。
我爹是许国公,是隋的大将军,是杨广的人。可我爹是病死的,死的时候还是国之柱石,赠司徒,谥恭。
我爹的事,本来就跟我不相干。
杀皇上的是我大哥。
他没提我大哥。
他一个字没提。
我在那根柱子边上立着,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告诉我:这个宫里,从今天起,我姓宇文,我爹是宇文述。
我大哥那件事,不许提。
不是宽宥。是抹掉。
那八年,宫里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提过江都。
没有一个人。
·
这就是我进宫。
外头人说起我进宫,都说是“选入”。
“选”这个字,是给人看的。
我进宫那天的车,是从侧门出去的。我从头到尾,没有被人问过一句“你愿不愿意”。
我十五岁。
我什么都不懂。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能死。我一死,宇文家在长安就剩我三哥一个人了,那就更像是要绝了。
所以我活着。
我活得很小心。
我在那个宫里住了八年,那八年,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那顶凤冠
武德五年,秋天。
那年我十七。
有一天夜里,李渊到我屋里来。
他那些年常来。不是天天,一个月有那么两三回。他来了也不做别的,坐着说话。他那时候话很多,说朝上的事,说他哪个儿子又怎么了,说外头哪个州又反了。
他说,我听。
那八年我在他跟前,说过的话加起来,兴许还比不上他一夜说的多。
那天夜里他没说朝上的事。
他坐了半晌,坐得我心里发虚。
后来他说:“朕想立你为后。”
我当时正在给他倒茶。
我把茶倒完了,把壶放下,跪下去了。
我说:“臣妾不敢。”
他说:“不敢什么。”
我说:“臣妾出身不堪,不能污了中宫。”
他说:“朕说了,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我伏在地上,没起来。
我说:“陛下,臣妾说的不是家父。”
殿里静了。
那是我头一回在他面前把那句话往边上碰了一下。八年里就那一回。
他没接。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
过了半个月,他又提了一次。
这一回是白天,在他的殿里,屋里还有旁人——两个内侍站在门边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说,朕这后位空了七年了,总不能一直空着。
我又跪下了。
我说:“臣妾还是那句话。”
他这一回问了我一句。
他说:“为什么。”
我跪在那儿。
我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