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阿耶算不清。”
裴寂当时噎了一下,一屋子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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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丫头,我看了一年。
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大安宫孩子多。昭阳、婉月、元霸,还有薛家那个楚玉,还有弘文馆过来的一堆。孩子都是闹的,跑的,摔的。
她不闹。
她坐在角上,看。
她看一屋子人说话,谁说了什么,她记着。她看账本,一页一页看,看得极慢,看完了在自己那块小板子上划一道。
她四岁,她能把一屋子人的话对上号。
我看见她这样,我心里有一样东西动了。
我那年二十五。我在那个第四进院子里长到十三岁,我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听着,我什么都记着。
我看见那个丫头坐在角上,我看见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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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样。
那丫头姓武。
她阿耶是木料商。这件事在大安宫不算什么,大安宫里没人在乎这个。
可这件事出了大安宫的门,就不一样了,武家,跟着的人是当今呼风唤雨的太上皇。
可武家,终究是个木料商起家。
有一回,弘文馆那边来了几个学生的家人,在院子里等着。武珝从廊上过去。
有一个人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离得远,我听不见。可我看见那两个人的脸。
我这一辈子看这种脸看了二十年。
那种脸,我十一岁那年在廊柱后头看过;我十五岁进宫说臣妾姓宇文那天,殿里那几个内侍脸上有过,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我在很多人脸上看过。
那不是恶意。
那是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的脸。
我看着那个四岁的丫头从廊上走过去,腰背挺得直直的,她什么都没看见,或者什么都看见了,但是什么都没说。
我那天回屋,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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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了一个念头。
我想认她做女儿。
不是要养在我这儿,她有阿耶有娘。我说的是干女儿。
一个昭仪的干女儿。
这三个字,在长安城里,是能拿来挡事的。
往后谁再拿商贾女那三个字说她,那就不是说她了,那是说大安宫后宫的脸面。
我想了两个月。
我想得很细。我想过怎么跟她阿耶说,怎么跟李渊说,怎么办,什么时候办。
我连日子都挑好了。贞观四年九月十六,那天是好日子。
我做了一双鞋。
那双鞋我做了四十天。
我用的是我娘那把剪子。
鞋面是青缎的,我自己配的色。鞋底我纳了三层。里头衬了一层薄薄的兔毛,那丫头手脚凉,我摸过她的手。
我做的时候量了她的脚。
我趁她在院子里看账本,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让她把脚往前伸一伸。
她问:“娘娘做什么。”
我说:“量一量。”
她说:“量脚做什么。”
我说:“做鞋。”
她想了想,说:“那我谢娘娘,等着太子哥哥给我发晌钱了,我请娘娘吃糖。”
她说得很正经,像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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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出了一件事。
那件事我是听来的。
皇后娘娘到大安宫来,说起武家。她当着李渊的面说了一个想头,她说,太子该定亲了,她看着武家那个次女不错,两人还一同经历了些事。
武家次女,珝。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针停住了。
我坐在窗底下,把这件事想了三夜。
我想的是这样:
皇后要给太子说亲,说的是武家,那丫头,往后是要往那条路上走的。
那条路是什么路?
那是往中宫去的路。
我要是认了珝做干女儿,她就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是谁的女儿?是太上皇的女儿。
太上皇的女儿,是当今皇上的妹妹。
是太子的姑姑,那不就全乱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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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推过一顶凤冠。
我十七岁那年推的,我推的时候手抖,我推完了坐了半夜。
我推掉那个东西的时候,我心里是清清楚楚的:那不是我该拿的。
可我坐在窗底下想了三夜,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不能替她推。
那个丫头还小,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她抱着算盘站在裴寂跟前说“我阿耶算不清”。她坐在角上看账本,一页一页看。
她将来能走到哪儿,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要是在她身上盖一个干女儿的印,那条路,从今天起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