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往后,他没得选了。
我那时候想,玄龄,对不起。
我先走一步。
往后那些要你一个人断的夜,那些孤零零的、对着一盏灯的夜,我陪不了你了。
我没把这话说出来。
我只是看着他。
他大概也想到了这些。
他坐在我床边,不说话,我们俩就那么对坐着。
像从前军帐里,磨完一件事,天快亮,灯快灭,我们俩对坐着,谁也不说话那样。
只是,从前是磨成了一件事的、畅快的不说话。
如今,是一个要走了,一个要留下,说不出话的不说话。
我走之后,房玄龄是个什么样子,我看不到了。
他会难。
可他担得起。
我信他。
就像当年,他信我,把我从那道外放的调令底下留下来。
如今,我信他,把这天下托付给他。
我们俩这一辈子,互相信着。
他信我的断。我信他的谋。
我信他一个人也能把这天下撑下去。
撑到那盘棋下完。撑到这太平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玄龄,往后,就靠你了。
我,先走一步。
那盏我们俩对着磨了一辈子事的灯,往后,你一个人对着了。
你,多保重。
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原来。
仗,打完了。
天下,定了。
可还有一件事,没定。
那件事,比打仗更难。
太子建成跟秦王那点嫌隙,没有随着天下平定消下去,反倒越来越深。
道理很简单。秦王,功太高了。
打天下,是秦王打的。薛仁杲、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都是秦王领兵平的。这天下,有大半是秦王的功劳。
可秦王,是次子。
太子之位,是建成的。
一个功高盖世的次子,跟一个名分在身的长子,搁在一处,这中间就有了一道缝。这道缝一开始是细的,后来,越裂越大。
太子那边,开始动手了。
先是调走秦王府的属官——我先前说过,我也在被调之列,是房玄龄把我留了下来。
后来,手段越来越狠。
毒酒,下过。秦王赴了一场宴,回来,吐血。
构陷,做过。今天说秦王要谋反,明天说秦王私蓄甲士。
到了最后,太子那边索性把房玄龄和我,从秦王府赶了出去。
那是武德末年的事。
太子也不是太子,是齐王元吉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说房玄龄、杜如晦离间他们兄弟,请皇帝把我们俩逐出秦王府。
皇帝准了。
我跟房玄龄被逐出秦王府,不得再与秦王相见。
这一手,很毒。
把房谋杜断从秦王身边拿掉,秦王就少了两条臂膀。
我跟房玄龄那段日子闲居在家,不能见秦王,只能干等着。
我那时候心里清楚,事情到了一个坎上了。
这个坎过不去,就是死。
不是我一个人的死。是秦王,是房玄龄,是秦王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死。
功高如此,一旦太子登基,齐王当道,那秦王这一脉断无活路。斩草除根,这四个字,我太懂了。
我也清楚,要过这个坎,只有一条路。
那条路,很血腥。
那条路,叫先下手。
可这条路,秦王迟迟下不了决心。
他不是怕死。他什么阵仗没见过。他怕的,是那两个字。
一个是兄,一个是弟。
建成,是他的兄长。元吉,是他的弟弟。
一母同胞。
要走那条路,就要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手。
这件事,搁在谁身上,都难。
那段日子,秦王几次秘密地派人来找我和房玄龄。可那时候有诏令,我们不得与秦王相见,见了,就是抗旨。
来的人传秦王的话,问,该怎么办。
房玄龄那边,犹豫。
他什么都看得清楚。他知道,不下手是死,下了手是骨肉相残、遗臭万年。两条路他都看得太清楚,正因为太清楚,他拿不定。
这种时候,又该我了。
我让来人带话给秦王。
我只说了一句。
“事已至此,不是兄友弟恭能解的了。请大王早做决断。迟则生变。”
我没说下手。
我也没说不下手。
我说的是,决断。
这两个字,是我逼着秦王自己去面对那件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
后来,秦王下了决心。
他派人来,说,请房、杜二公入府,共商大事。
我跟房玄龄那时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