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等他伤好了,想起以前的事,就会离开吧。那时,她的生活就能回到原来的轨道,继续种药、采药、修炼,平淡却也安心。
带着这样渺茫的期望,她终于沉沉睡去。只是梦里,依旧有刀光剑影,有冰冷无波的眼神,还有那深不见底、映不出笑意的眸子。
*
里间,胡其溪并未入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尝试运转那微薄得可怜的灵力。气息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如同龟裂大地上将涸的细流,不仅缓慢,每一次流转经过胸口的道伤附近,都会引发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和灼烧感,那丝丝黑气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新生的灵力,试图顺着经脉蔓延。
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去压制、引导、消磨那黑气。这是一个水磨工夫,进展微乎其微。照这个速度,想要靠自身灵力化解道伤,恐怕需要数年,甚至更久。而他等不了那么久。
斩仙台主,玄冥宫掌教,竟然沦落至此,要靠一个炼气期小修士的草药吊命,连两个炼气期的蝼蚁都需费一番手脚。这个认知,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多少波澜。愤怒、屈辱、焦躁……这些情绪似乎离他很远。他只是在冷静地评估现状,寻找最有效率的解决途径。
今天出手,是不得已,亦是必然。邱美婷不能死。至少,在他恢复实力、弄清自身处境之前,这个“庇护所”和“照料者”需要存在。至于那两人……他眸中寒光微闪。斩草需除根。今日让他们逃脱,虽是形势所迫,却也留下了隐患。那两人见识了他的手段(尽管是压制后的),必不会甘心,很可能回去搬救兵,或者散布消息。这青岚山,怕是待不久了。
他需要更快地恢复。需要更多的灵气,需要治疗道伤的方法,需要找回记忆,需要……力量。
忽然,他心神微动。意识深处,那一片混沌与破碎的记忆迷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白天的那场战斗,或者说,因为驱动那微薄灵力、调动战斗本能的行为,而松动了一丝。
一些更加清晰的碎片,闪烁起来。
巍峨肃杀的宫殿,冰冷的玄冥宫徽记……模糊的人影跪伏在地,高亢或凄厉的求饶声……锁链拖曳的刺耳摩擦,湮灭的光芒……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充满刻骨恨意、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属于谁?
画面支离破碎,伴随着强烈的情绪波动——不是他的情绪,而是记忆中那些对象的恐惧、愤怒、绝望。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却无法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激起多少涟漪,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记。
斩……仙台……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识海深处炸响。与之同时浮现的,是一种漠视一切、执掌生死的绝对权威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孤寂。
他是谁?胡其溪。来自一个很高、很冷的地方。掌管着刑罚与死亡。无情,是道,亦是本能。
更多的细节依旧模糊,身份、经历、为何受伤坠凡……依旧成谜。但“斩仙台主”这个身份,以及与之相关的冰冷权柄和绝对孤独,却清晰地烙刻下来。
原来如此。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封的深黑。所以,他习惯掌控,习惯裁决,习惯孤独。所以,他无法理解邱美婷那些琐碎的悲喜,无法回应她简单的关切,更不知“笑”为何物。
斩仙台上,何来悲喜?何需关切?何曾有笑?
那么,如今身处这凡尘,这温暖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竹篱小院,又算什么?一场荒谬的梦?一次不得不历的劫?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白天,就是这只手,捏碎了阴煞胆,挥出了斧头,也……为她涂抹了药膏,包扎了伤口。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微凉的、柔软的触感。与记忆碎片中,掌握生杀、裁决仙神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荒谬的割裂感,涌上心头。属于“斩仙台主胡其溪”的冰冷内核,与此刻“重伤失忆、寄居于此的陌生男子”的现状,格格不入。
但他很快将这种无谓的情绪剥离。现状就是现状,必须面对,必须解决。当务之急,是恢复。而要更快恢复,这青岚山的稀薄灵气显然不够。他需要灵气更浓郁的地方,或者……蕴含灵气的资源。
他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落在墙角那几个堆放草药的竹筐上。邱美婷采来的大多是普通草药,蕴含的灵气微乎其微,对他无用。但……
他想起白天邱美婷遇险的起因——紫云苓。五十年份的紫云苓,对炼气期修士算是难得的灵药,但对他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不过,既然此地能长出紫云苓,或许还有其他稍好一些的灵草。而且,邱美婷能采到,说明附近有灵脉滋养,或者有特殊的生长环境。
或许,可以让她带路,去那“落鹰涧”看看。顺便,将今日的隐患,彻底清除。
心中计定,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试图运转灵力冲击道伤,而是改为最基础的吐纳,缓慢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温养经脉,同时将大部分心神沉入识海,继续梳理那些破碎的记忆,试图拼凑出更多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