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好全,左肩裹着纱布,本该卧床将养,可她每日天不亮就钻去医帐里打下手。
张老大夫正在翻晒陈皮,见她端着药钵坐那儿磨川芎,手腕使不上力,磨两下就蹙眉换只手,忍不住开口:
“你快回去躺着!自己是大夫,不知道肩伤没养好会落病根?”
宁馨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
“有您这样的神医在,我胆子才这么大嘛。”
“就算落了病根,您一针下去不就给我扎回来了?”
张老大夫被她堵得吹胡子瞪眼,半晌哼哼道:
“贫嘴。”
“我可告诉你,你这肩要是拖成慢性,往后天阴下雨有你受的。”
宁馨“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磨药,手腕微微发颤,可她一声不吭。
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
……
午间给一个断了肋骨的士兵换纱布时,她曲指去够药膏,左手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旧疤——
和指尖新添的红痕叠在一起,格外扎眼。
那士兵“嘶”了一声:
“宁大夫你手怎么了?而且,你今日感想心神不宁的样子。”
宁馨飞快地拉下袖口,笑了笑:
“磨药磨的,没事。”
她低头继续包扎,余光瞥见帐帘外一角玄色衣摆晃过,又极快地收了回去。
*
号角声是骤然响起的。
北边山坳里涌出黑压压一片骑兵,马蹄踏碎冻土,声如闷雷滚滚而来。
宁馨正在药钵前磨白及,指尖一颤,陶钵脱手砸在案面上,“哐”一声裂了道缝。
张老大夫已经跳起来往外冲,边冲边吼:
“都别愣着!清创的纱布!止血散!金创药!有多少备多少!伤患马上就到!”
医帐里顿时乱成一片,药柜被拉开又推上,十几个学徒和杂役手忙脚乱地翻找器具。
宁馨把碎钵推到一边,重新拿了一只干净的陶碗继续磨,肩上的旧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扯了一下,她蹙了蹙眉,没吭声。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伤兵被抬进来。
断臂的、破腹的、被箭矢贯穿肩胛的,血腥气浓得呛人。
宁馨蹲在一个被砍中小腿的年轻士兵旁边替他清创,那士兵疼得龇牙咧嘴,却在看清她的脸时硬挤出一个笑:
“宁大夫,你手好些了吗?上回看你指尖都磨破了……”
“好多了。”
“今日又要麻烦你了……”
宁馨低头剪掉他伤口边缘的碎布,嗓音很稳,“快别说话了,你忍着点,腐肉要刮掉。”
外头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去,大燕军的旗号在远处重新竖起。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战报传来——
敌军退兵了,萧祁率骑追击了五里便折回,未中埋伏。
宁馨刚替第五个伤兵缝完伤口,张老大夫就急匆匆地探进头来:
“宁丫头!将军伤了,你把手头的活儿交给旁人,去他帐里给上点药。”
“伤了哪儿?”
“腰腹侧边,皮肉伤,不深,但我这边走不开,几十号人等着缝,伤势简单,你去。”
宁馨洗净了手上的血,从药柜里取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和一卷干净纱布,掀帘出了医帐。
【宿主,男主伤口深度约两寸,未伤及脏器,初步怀疑……他是故意的。】
宁馨脚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故意受伤?”
【根据战场落点分析,萧祁当时是为了掩护林霜暴露右侧防御空档,以自身腰腹承伤换取林霜脱险。经过计算,这个位置完全可通过侧身闪避规避,但萧祁却选择去正面承接。】
宁馨在心里笑了一声。
掩护林霜?故意受伤?
对萧祁这种人来说,战场上保护一名副将根本用不着搭上自己的身体。
他完全可以有更稳妥的方式。
故意受伤的原因只有一个……是她!
……
一个伤员在医者面前是最脆弱的,也是最容易暴露情绪的。
他要看她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到底有没有杀机,有没有心虚,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再者……他现在给她机会“偷”到军情了,也给她机会,伤他性命。
一个伤在腰腹的统帅,总要召集将领议事吧?
议事时的军务部署,她一个来换药的医女,岂非“恰好”能听到几句?
宁馨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纱布卷,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萧祁,你算计得很好,只可惜你面前这个棋手,看到的是你再往前三步的棋路。
……
她掀开主帅帐帘时,萧祁正半靠在榻上,上身的玄色内衫被血浸透了一小片,他自己拿了一块干净的棉布按在伤口上,神色平淡得像刚喝完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