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主刀的英国军医曾建议为了防止坏死而锯掉这只胳膊,但让森在麻醉生效前的最後一秒,用右手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用一种近乎威胁的口吻拒绝了。
「我需要这只手。如果我要拿枪,或者敬礼,我都需要它。保住它,否则就别碰我。
「」
现在,麻醉剂的效果正在随着代谢早已衰退。粉碎性骨折的肱骨和被撕裂的三角肌正在向大脑皮层发送着剧烈的痛觉信号。
但他没有按响呼叫铃索要吗啡。
剧烈的幻痛和骨折处的神经抽搐让他无法入睡,但他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晃动的白炽灯。
那光圈让他回想起了那一幕。
三天前,敦刻尔克的东防波堤。
那是他最後一次见到亚瑟·斯特林。
现在想起来让森依然觉得事情是如此的不真实。
让森和他的残部正站在皇家海军「希卡利」号驱逐舰的甲板上。那是一艘即将驶向英国、驶向安全地带的诺亚方舟。
而亚瑟·斯特林,那个年轻的英国上校,却站在防波堤沾满油污的木板上,背对着大海,面对着那片正在燃烧的欧洲大陆。
让森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对话。
当时他试图拉亚瑟上船。
但亚瑟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挂着冷酷的笑容。
「上船吧,将军。法兰西需要有人活着回去重建军队。」
「那你呢?斯特林?」
亚瑟指了指南方,指了指那片已经被德军装甲集群淹没的内陆:「我?我不会扔下自己的士兵。那里还有倒霉鬼等着我去拯救。」
然後,那个英国人转身,带着他的车队,消失在了硝烟深处。
这让让森觉得很讽刺。
一名法国将军,抛弃了自己的国土,像个难民一样逃到了肯特郡的医院里苟延残喘。
而一名英国军官,却在那片本该由法国人守护的土地上,为了保卫法兰西的城市而死战不退。
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让森无数次幻想,根据战术逻辑判断,那个英国人已经死了。
在那片被几十万德军包围的沙滩上,留下来只有两个结局:要麽变成沙滩上的一具屍体,要麽变成战俘营里的一串编号。
亚瑟·斯特林用自己的命,换了让森的命,换了第十二师一千名士兵的命。
这种认知让这位法国将军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
对於一名受过圣西尔军校正统教育、将荣誉视为第二骨骼的职业军官而言,这种建立在盟友牺牲基础上的「苟活」,在生理层面上比战死沙场更令人室息。
每一口吸入肺叶的英格兰空气,都像是被羞耻感污染过的毒气。
但在那被罪恶感淹没的潜意识深处,他依然固执地抱着一丝侥幸:
那个叫亚瑟·斯特林的英国贵族,绝不是一个会轻易死掉的家夥。
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蛋,既然拥有足够的手段,能将他们这群必死之人从第十装甲师那密不透风的死亡封锁线里硬生生地拽出来,那麽他自己也绝对有能力摆脱德国人的追击才对。
或者说————他压根没想逃。
直到刚才。
一名值班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进病房,顺手打开了角落里的收音机。
温斯顿·邱吉尔那浑厚的嗓音,伴随着无线电波的杂音,撞击着让森的耳膜。
「————斯特林战斗群————阿布维尔————击溃德军第7装甲师先头部队————与第51高地师汇合————」
那是一串不连贯的单词。
但对於一名职业军官的大脑来说,这足以瞬间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战术态势图。
让森少将眼睛瞪得溜圆。
肾上腺素的分泌在瞬间压倒了骨折处的剧痛。他用仅存的右手抓住床栏,不顾牵引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挣紮着坐直了身体。
「他还活着————」
让森的喉咙发出一声乾涩的低语。
他颤抖着用右手,支撑自己坐了起来。
「他不仅活着————」
让森的大脑迅速在虚空中构建出法国北部的地图。
敦刻尔克在北,阿布维尔在南,中间隔着整整两个德军集团军的纵深。
逻辑告诉他,亚瑟应该向海边撤退,寻找渔船,或者哪怕是游得远一点。
但事实却是,那个疯子选择了向南。
他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带着一支拼凑起来的部队,反向冲进了德军的控制区。
他精准地突破了古德里安和隆美尔的结合部,去救援那支被所有人都已经在地图上判了死刑的第51高地师。
眼泪毫无徵兆地从让森的眼眶中涌出。
这不是文学修辞中的「热泪盈眶」。这是泪腺在受到极端情绪冲击时的生理性分泌过载。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太久。他擡起右手,狠狠地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