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一间屋,一张饭桌,都行。」
苏秦想起了会馆里那张热气腾腾的饭桌,想起扑进怀里的那个孩子。
他点头,郑重道:「学生留了。」
「哦?
」
「学生的弟弟。」
苏秦道:「他看学生的时候,学生从来不称。他说什麽,学生信什麽。」
元度衡看着他,缓缓点头。
「好。」
「那就守住。」
而後,他话锋一转:「满天下,如今把这门学问用得对路的,老夫数来数去,不出五指之数。」
他转过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落在苏秦脸上:「小友。」
「你的师承。」
「是哪一位?」
堂上,炉火毕剥。
苏秦放下茶碗。
来了。
这一问,是躲不过去的。这门学问的路数,行家对行家,一炷香就能认出来。
他若推说无师自通,是欺人,更是欺这门学问。
可师承二字,他怎麽答?说崔衡?一位死了三百年的开朝天官?
他斟酌着,先退了半步:「回大人。学生的师承,不便说。」
「不是学生故弄玄虚。是学生说出来,大人未必信。
大人若信了,学生又恐给那位前辈,惹来叨扰。」
「哦?」
元度衡不恼,反而来了兴致:「天下还有老夫叨扰得着的前辈?」
他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那老夫换个问法。」
「不问师承,问正事。」
「九日锁院,你的号舍,天字四十七号。
第十九日夜里,子时前後,整座贡院的地脉,悸动了一刻。
阵图之上,千万光点齐颤,唯独你那一格,亮如白昼,亮了整整一夜。」
「老夫在明远楼上,看了你一夜。」
「监临官要按闱规强行中断,是老夫压下的。老夫说,让他考完。」
元度衡盯着苏秦,一字一字:「现在,考完了。」
「小友,你的境里。」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麽?」
堂上,静了。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
苏秦坐在木凳上,迎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三息。
而後,他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那一夜发生了什麽。
他只说了六个字。
「台前三丈。」
「东三步。」
话音落地。
堂上,先是三息的死寂。
元度衡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几个字,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呓语,他显然没有立刻听懂。
「台前三丈,东三步?」
他重复了一遍:
——
「什麽台?什麽————」
话说到一半。
停了。
苏秦亲眼看着,这位六十岁的天官,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元度衡端着茶碗的那只手,开始抖。
粗瓷碗里的茶水,晃出了碗沿,烫在他的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你。」
他的声音,哑了:「你再说一遍。」
「台前三丈。」
苏秦一字一字:「东三步。」
哐当一声。
茶碗搁回炉边的案上,搁得太急,茶水泼了半案。
元度衡站了起来。
这位在朝堂上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着称的老臣,此刻在自己家的正堂里,背着手,来回地走。
从炉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炉边。一趟,两趟,三趟。
油灯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第四趟,他猛地停住,转过身,快步走到苏秦面前,俯下身,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狂澜,有三十年官场都压不住的失态,还有一种,近乎孺慕的颤抖。
他问出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见了谁」。
是:「他老人家。」
「还记得,那个位置?」
苏秦坐在木凳上,静静地迎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
「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元度衡直起身,跟跄了半步,扶住了案角。
好半天,他摆了摆手,示意苏秦稍坐,自己走到堂後,净了手,而後从内室捧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包浆厚润,看年头,比这座宅子还老。
他把木匣供到堂上正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而後整了整绯袍,朝着木匣,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拜完三拜,元度衡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伸手,从颈中解下一枚随身的铜钥,插进木匣的锁孔,轻轻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