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进京也有些日子了。可知道皇都的米价,这一个月,涨了几文?」
苏秦捧着茶碗,答:「回大人,涨了四文。月初斗米二十一文,昨日,二十五文。」
「哦?你一个备考的学子,倒留心这个。」
「学生的同伴掌着竈,每日买米,学生听他念叨。」
苏秦顿了顿:「不过依学生看,这四文,涨得不正。」
「怎麽讲?」
「今年南边无灾,秋粮丰稔,漕船到埠的数目,学生在码头闲步时数过,不比往年少。粮足而价涨,涨的就不是粮,是别的。」
「是什麽?」
「是大考。」
苏秦道:「数千考生,数万随行的家人仆从,一夕之间涌进皇都,米行看人下菜。
等放榜人散,这四文,自然会落回去两文。」
「落回去两文?为何不是四文?」
「因为米行涨价容易,落价难。涨上去的四文里,总有两文,会赖着不走。
年年大考,年年如此,皇都的米价,就是这麽一届一届,垫高的。」
元度衡端着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漕运呢?小友方才说去码头数过漕船。可看出什麽?」
「看出一件小事。」
苏秦道:「卸粮的力夫,分两拨。一拨穿号衣,是漕帮在册的。
一拨穿散衣,是临时雇的。
散衣的干得多,拿得少,号衣的立在一边看。
学生问了一个散衣的,他说,想穿号衣,得先给帮里交三年的「孝敬「。」
「学生当时想,这就是一条渠里的淤。
朝廷的漕粮,过一道手,漂没一层,养的就是这些看着别人干活的人。
,一句一句,家常话。
一句一句,句句是钩。
苏秦答得不慌不忙,心里却明镜一样。
这位天官,从他进门起,就在称他。
影壁称他的自持,菜畦称他的眼力,粗茶称他的出身之心。
方才这几问,称的是他见没见过真的民生,是从书上背的,还是地上捡的。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在称对方。
观其居,俭而不陋,是真寒素,不是做出来的清廉。
观其手,那双手扇炉火的姿势熟极而流,是几十年自己煮茶的手,不是仆役环伺的手0
观其问,三问不离米粮漕运,一个执掌天下官员升迁的天官,心里最惦记的,是这些。
两个人,一炉茶,称来称去。
又聊了半盏茶的工夫,聊到今年北边的雨水。
聊着聊着,元度衡忽然放下了茶碗。
他看着苏秦,忽然笑了。
「小友。」
「你我这样谈话。」
「很累吧。」
苏秦捧着茶碗的手,一顿。
「你在称老夫,老夫在称你。」
元度衡慢悠悠地说:「你进门照影壁,老夫看见了。
你数老夫这双手上的茧,老夫也看见了。
方才聊米价,你说到「涨的不是粮是别的「那一句,故意停了半息,等老夫接口,好称一称老夫接得快不快。」
「老夫都看见了。」
「因为老夫年轻的时候,同人谈话,也是这麽谈的。
老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眼睛望着炉火:「这门学问,观其言,察其行,量其心。
用它看人,天下无处不是考卷,无人不是考生。好用,是真好用。」
「累,也是真累。」
他望着炉火,忽然多说了几句。
「老夫用这门学问,用了四十年。老夫跟你说一件旧事。」
「老夫成婚那年,二十有六。
洞房花烛,老夫掀了盖头,看见拙荆的第一眼,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不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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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观其眉目,性沉静;察其手,有针茧,勤;量其视老夫之目光,无怯无媚,家教正。」
老人自嘲地笑了一声。
「三息之内,老夫把结发妻子,当卷宗核了一遍。」
「核完了,老夫自己吓了一跳。老夫想,元度衡,你这个人,还有没有一刻,是不称人的?」
「打那夜起,老夫立了个规矩。
这门学问,进了家门,收起来。
拙荆说什麽,老夫信什麽。儿孙做什麽,老夫只当寻常父祖那样看。
四十年,家里人只当老夫是个不管事的。」
「他们不知道,那是老夫留给自己的,最後一块不设秤的地方。」
元度衡擡眼看着苏秦:「小友,老夫多这几句嘴,是想告诉你。
这门学问是把好刀,可刀不能不入鞘。
你还年轻,趁早给自己留一块地方,进了那块地方,就把秤放下。」
「留给谁,你自己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