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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帷小车,穿过半座皇都。
车行辘辘。
苏秦坐在青帷车里,闭目养神,把今晚这一趟,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元度衡召他,能问的事,无非三桩。
第一桩,考验异象。
这一桩必问,也最险。
答案只有那六个字,可那六个字什麽时候出口,怎麽出口,大有讲究。
出早了,显得他有备而来,像是拿暗号当敲门砖。
出晚了,前头的搪塞若露了怯,暗号出口,反而像是走投无路才掏的底牌。
得等对方问到实处,退无可退,再说。
第二桩,师承。
铨衡之学行家对行家,藏是藏不住的。
这一桩,他打定主意,半藏半露:
认学问,不认来路。来路那一层,用暗号去答。
第三桩,才是真正测不准的。
问完这两桩之後,元度衡会做什麽?
崔衡的话说得明白,引为同门,或视为大患。
可这两条路中间,还有第三种可能:一个三十年宦海的老臣,纵然是同门,也未必肯为一个白身考生冒火。
相认归相认,相助归相助,官场上这两件事,从来是分开算的。
所以今晚真正要称的,不是元度衡认不认这门学问。
是这个人,这三十年,把这门学问用成了什麽。
用成了往上爬的梯子,那他就是抢水的,认了同门,也得防。
用成了别的什麽,那才谈得上崔衡说的那两个字。
倾力。
车轮碾过一道石桥,苏秦睁开眼,掀开帘角看了一眼。
桥下河水安静,两岸灯火渐稀。
车已出了闹市,进了东城的官宅地界。
他放下帘子,把袖中那枚青玉小印,隔着衣料按了按。
按实了。
车轮又转过两条巷子,最後停在了一条极安静的巷子深处。
苏秦下了车,擡头一看,愣了一下。
他以为堂堂吏部尚书的府邸,纵然不比王侯,也该有个气派的门脸。
眼前这座宅子,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都有些年头了,边角泛着灰。
门口没有石狮,没有下马石,只挂着两盏最寻常的灯笼。
若不是门楣上那块小小的、写着「元宅」二字的旧匾,任谁路过,都只当这是哪位致仕老举人的院子。
引路的属吏推开门,躬身:「苏公子,请。我家大人在正堂候着。」
苏秦迈过门槛。
进门是一面影壁。影壁不雕龙凤,不刻山水,光光一面白墙,墙前一方水缸,水面平得像镜子。
苏秦在影壁前站了一息。
灯笼的光落在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衣冠,站姿,神色,清清楚楚。
他伸手,正了正衣冠。
正衣冠的时候,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面影壁,这缸水,摆在进门第一步的位置,就是让每一个进门的人,先照一照自己。
照不照,怎麽照,进门的人自己不觉得,堂上的主人,全看在眼里。
苏秦的心,静了下来。
这座宅子,从门槛起,就是一张考卷。
绕过影壁,穿过一进小院。
院子里没有名花异草,种的是一畦青菜,一架豆角,墙角搁着锄头和水桶,用得都是旧的。
廊下一张竹躺椅,椅边一摞书,书页翻卷,是常读的。
正堂的门开着,灯火不亮,两盏油灯而已。
堂上,一位绯袍老者,正在灯下自己煮茶。
炉是泥炉,壶是粗陶壶,老者挽着袖子,用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火,专注得像个茶铺里的老夥计。
听见脚步,老者擡起头。
六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肤色是常年伏案的人少见的微黑,眉眼平和,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吏部尚书,本科总裁,元度衡。
「学生苏秦,拜见总裁大人。」苏秦长揖。
「坐。」
元度衡指了指炉边的一张木凳,自己继续扇火:「茶还差一沸。粗茶,郎溪的野尖,烟火气重,登不得大雅之堂。小友若嫌,案上有蜜水。」
苏秦在木凳上坐下,看了一眼炉上的粗陶壶,如实答:「学生家里喝的,比这个还粗。」
「学生的一位长辈,自己上山采,自己焙。火候差着些,涩。」
「可学生带着它,进了考场。」
元度衡扇火的手,停了半拍。
他擡眼看了苏秦一眼,没说什麽,继续扇火。
水沸,冲茶,两只粗瓷碗,一人一碗。
茶烟袅袅里,这位天官开了口。
谈的却不是考试,不是策论,不是那场惊动了整座明远楼的异象。
谈的是米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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