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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的大门,被拍响了。
一声。
又一声。
而後,是无数只手,拍在门板上的声音,密得像一阵暴雨。
门外,人声鼎沸。
哭的,喊的,骂的,哀求的,混成一片。
苏秦立在公案之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阵境。
他知道这满堂的青砖、头顶的匾、身上的官袍,是心镜笺上那篇策论生出来的考验。
可门外那些声音—
那些哭声里的沙哑,那些喊声里的绝望,那些拍门的手掌里透出来的、饿到脱力的软真得,不像考验。
苏秦定了定神,先做了一件事。
他试着,调动丹田里那方大寒之印。
没有回应。
印还在。沉甸甸地卧在丹田里,纹丝不动像一口封了的钟。
再试冬至,再试铨衡传承里的法力一俱寂。
半空中,一行小字,淡淡地浮了一瞬,又散了。
【践道之境。】
【考人,不考法。】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气。
懂了。
这一场,不许他做仙官。
只许他做——官。
一身官袍,一颗心,一个脑子。
仅此而已。
他整了整衣冠,绕过公案,穿过大堂,穿过仪门,一步一步,朝着那扇被拍得山响的大门,走了过去。
「开门。」
门内,不知何时已立着两排衙役,皂衣皂靴,手持水火棍,一个个面色发白地望着他。
听见这两个字,为首的班头急了:「大人!门外全是流民!少说上千!这一开」」
「开门。」
苏秦的声音不高,却稳。
「门外是人。」
「不是水。」
班头咬了咬牙,挥手。
门门,抽开。
两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向内。
门开的一瞬,苏秦看清了门外的世界。
满街的人。
黑压压的,从县衙门口,一直堆到街的尽头。
人人一身泥。泥浆糊在脸上、发上、身上,分不清衣服本来的颜色。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怀里死死搂着一只鸡、一床湿透的被子、一块门板。
水的腥气,泥的土气,混着人身上的汗馊气,扑面而来。
门一开,最前头的人潮,本能地朝里涌了半步一又停住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门里那身青色的官袍。
满街的哭喊,竟在这一瞬,奇异地静了下来。
上千双眼睛,齐齐地,落在苏秦身上。
那些眼睛里的东西,苏秦认得。
蝗灾那一年,他在惠春县的官仓外,见过一模一样的眼睛。
是把命悬在别人一句话上的眼睛。
人群里,一个白发老者,拄着一根断了半截的船篙,颤巍巍地挤到最前头。
老人浑身是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苏秦抢上一步,一把扶住了。
「老丈,不必跪。」
「说事。」
老人扶着他的手,抖得厉害,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锣:「大人————大人————」
「泊头堤,决了————」
「上游三十里,潦水泊头堤,昨夜三更,决了口子————」
「水头一丈多高,顺着河谷下来————七个村子,一夜之间————」
老人说不下去了,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在满脸的泥上,冲出两道沟。
「老朽是赵家湾的里正,赵老栓————全村三百七十口,跟老朽跑出来的,二百一十一」
「後头————後头还有————」
老人朝身後,朝着城外的方向,抖抖索索地一指:「下河七村,邻县两个乡————都在往这儿逃————」
「没有五千,也有三千啊,大人————」
满街的流民,随着老人的话,哭声又起来了。
苏秦扶着老人,站在县衙的门槛上,只觉得那哭声像潮水,一浪一浪,往他这一身官袍上拍。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心里已经有了头三步。
「听着。」
他转身,面对满衙的皂隶书吏,声音陡然拔起,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第一。开东仓廒前的大空场,再开城隍庙、文庙两处廊庑,安置老弱妇孺。青壮暂在南门瓮城内落脚。」
「第二。三班衙役,即刻分作两队。一队维持入城秩序,一队沿街征借铁锅、征借柴草,城南校场,起粥棚。」
「第三—
」
他顿了顿。
「取册子来。」
「笔墨伺候。」
班头愣住了:「册————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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