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他没同任何人提过。
蔡云知道他要修节衍身,不知道他的法门残缺在何处。
这老人张口就点在了缺口上。
苏秦端正了身子,朝老人拱手,一揖到底:「晚辈愚钝。」
「请老丈指点。」
老人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
「指点谈不上。」
「老头子扫雪扫得闷,找人说说话罢了。」
他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慢悠悠地开了口:「你既进得此谷,碑上的字,读过了。」
「名者,天地之籍也。」
「这句话,你怎麽解?」
苏秦想了想,答:「天地有一本册子。」
「万物生,则名上册。」
「万物灭,则名销籍。」
「错了一半。」
老人摇头:「生则上册,不错。」
「灭则销籍,错了。」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着谷中高台的方向,虚虚一点:「那面榜,你见了。」
「人死,名不撤。」
「为何不撤?」
苏秦沉吟。
老人不等他答,自己说了下去:「因为名这个东西,落籍的那一天起,就不全归你了。」
「你叫苏秦。」
「这两个字,你爹娘叫过,你村里人叫过,你的同窗、你的师长、你救过的人、你得罪过的人,都叫过。」
「每叫一声,这两个字上,就多一分别人的念想。」
「你死了,你的身子没了,你的魂入了轮回。」
「可那些念想,散在活人心里,散在文书档册里,散在口口相传的故事里。」
「它们没死。」
「它们凑在一处,还是你的名。」
老人拨了拨炭火,火星子跳起来,又落下去。
「所以名道有一条根本的法理,你记好了。」
他一字一字地说:「实,养名。」
「念,续名。」
「有人记得,名就不灭。」
苏秦坐在石墩上,这八个字砸进耳朵里,他半天没有动。
有人记得,名就不灭。
他想起了三叔公下葬那一日,十里白花。
想起了王虎的坟头,苏家村的人年年去添土。
想起了自己心口那本帐,那两个他要从生死簿上请回来的名字。
顾长风说,复活寿终正寝之人,要两方大印。
大寒定其寿,冬至复其灵。
可此刻这老人的话,给他推开了另一扇窗。
印是印。
名是名。
一个人要回来,他的名,得先在这天地间,留得住。
三叔公的名留住了麽?
留住了。
苏家村的人记得他,苏秦乡的人记得他,惠春县的县志上,如今该有他一笔O
王虎呢?
也留住了。
苏秦记得他。
苏秦会记他一辈子。
苏秦的眼眶,不受控地热了一下。
他垂下头,借着啃乾粮的动作,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老人瞥了他一眼,什麽也没问,接着往下讲:「懂了这一层,再说你那门缺角的功课。」
「节衍之身,说到底,是造一个新的东西出来。」
「新东西要立在天地间,头一件事,上册。」
「上册,就得有名。」
「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刚造出来的东西,一件事没做过,一个人没见过,它拿什麽落籍?」
「它没有实。」
「无实之名,是空名。」
「空名落籍,天地的册子,不收。」
苏秦的呼吸,渐渐屏住了。
残卷里「定名落籍「那一段的缺口,此刻正被人一寸一寸地填。
「所以定名落籍的关窍,统共四个字。」
老人竖起手指:「借实赊名。」
「新身无实,借谁的?」
「借你的。」
「你把自己的实,分一份出去,记在它的名下。」
「像老子给儿子攒家底,像师父给徒弟传衣钵。」
「它顶着你分给它的实,先把名落下,把籍上了。」
「往後它自己做的事,一件一件,再往这个名底下填。」
「填到有一天,它自己的实,厚过了你分它的那一份。」
「这个名,才算真正是它的了。」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着炭火,声音低了下去:「分实的时候,有讲究。」
「分多了,你自己的名,要晃。」
「分少了,它的籍,立不稳。」
「多与少之间的那个分寸————」
他擡起眼,看着苏秦:「各家有各家的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