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用问句。
他说的是陈述句。
苏秦知道,以顾长风的眼力,他一脚踏进来的那一刻,这位师父就已经看出了他身上的变化。
苏秦没有绕弯子。
「师父,学生的大寒·定规果位法,圆满了。」
顾长风落子的手,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而後他把那枚白子放到了该放的位置上,嗒的一声。
「多久?」
「一个月。」
顾长风没有说话。
他拈起另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目光落在棋盘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和方才一样平和:
「一个月。」
他重复了这三个字。
只是重复了一遍。
可苏秦从那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东西。
不是惊讶。
顾长风这种人物不会轻易惊讶。
那更像是一种......确认。
像是他心里头某个猜测,在这一刻被证实了。
顾长风沉吟了几息,缓缓道:
「你入三级院到现在,拢共不到两个月。」
「头一个月你在白松院紮根基,行亲传仪式,办敕名的事。」
「第二个月你进了青云班,一边听裴声的课,一边参悟果位法。」
「然後你告诉我,大寒·定规圆满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年表。
可苏秦听得出来,那份平静底下压着一些东西。
顾长风见过太多天才了。
丹枫院主的位子上坐了不知多少年,经手过的亲传弟子一个比一个出色。
可两个月把一门果位法从无到有肝到圆满的......
苏秦不知道在顾长风的阅历里排得上第几个。
但他隐约觉得,排不了太多。
顾长风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
他拈着棋子,接着往下问:
「果位法圆满,节气养满。」
「学生觉得,证果位的把握,在九成以上。」
他没有说九成九。
在师父面前,留一分余地。
顾长风终於擡起了眼。
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平静静地望着苏秦。
望了好几息。
而後他把手里那枚白子放回了棋罐里,把棋盘往旁边一推。
「不下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棋粉,身子微微靠在了亭柱上。
「你来找我,是想问我,该怎麽证。」
苏秦欠身:
「正是。」
顾长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可苏秦觉得,顾长风在那几息里把很多事情想了一遍。
「我问你一句话。」
顾长风的声音缓了半分:
「你想简简单单地成就一个仙官,还是想走得更高?」
苏秦心里微微一动。
简简单单成就一个仙官。
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
果位法圆满了,节气养满了,把两样东西融在一起,铸进丹田里,证一个大寒·定规的果位......
这件事,他现在就能做。
找一间安静的屋子,闭关三五日,把果位证了,从此他就是一个有果位的人。
不再是那个被位格碾压到真元蛰伏的养气九层。
这条路最简单,最稳妥,成功率最高。
可顾长风问了後半句。
还是想走得更高。
这後半句,意味着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更难,但天花板更高的路。
苏秦没有犹豫太久。
可他也没有脱口而出。
他在心里把这两条路快速地过了一遍。
第一条路,简简单单地证。
找个安静的地方闭关,把果位铸了。
稳妥,省事,成功率高。
可然後呢?
他证了一个果位,回到青云班,坐在第十二个蒲团上。
那十一个人还是那十一个人。
他们每一个铸就的都是顶级果位,根基紮得又深又稳。
而他随随便便证出来的这一个,根基能比得上人家吗?
比不上。
他依旧会是青云班里最弱的那一个。
在全朝大考的修罗场上,根基的差距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同一门五品仙官之法,别人使出来威力十成,他使出来只有六七成。
意味着他在全朝大考里,打不过这些人。
打不过这些人,就拿不了好名次。
拿不了好名次,就进不了翰林院。
进不了翰林院,天子门生就是一场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