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位是根。」
「没有这个根,旁的一切都是空的。」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根,授籙。」
授籙。
苏秦的心里微微一动。
「授籙是什麽?」
裴声眼皮也没擡:
「果位是你自己挣来的。」
「是你拿命去修,拿命去悟,把天地的规矩装进了自己身体里。」
「这是你的本事。」
「可光有本事,你还当不了仙官。」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还得让朝廷认你。」
「大周仙朝,天子居中,百官拱卫。」
「仙官的那个'官'字,不是你自封的。」
「是天子授的。」
「你有了果位,证明你有那个力。」
「可天子授了籙,你才有那个名,才有那个位,才有那个替天牧民的资格。」
「有果位无授籙,你就是一个野修。」
「力量大得很,可没有名分。」
「朝廷不认你,百姓不归你管,你调动天地法则的那一手本事,没有施展的地方。」
「有授籙无果位呢?」
裴声嘬了嘬牙花子,摇了摇头:
「那就更可笑了。」
「手里捏着朝廷给的大印,头上顶着天子封的籙文。」
「名分有了,位子有了,可坐到那张案後头的人,调不动天地的规矩。」
「一道仙官之法都使不出来。」
「你说这算什麽?」
他拍了拍膝盖:
「那就是个摆设。」
「穿着官袍的泥菩萨。」
「百姓拜你,同僚敬你,可天灾来了,妖邪来了,你拿什麽护住你治下那一方水土?」
「拿你那身官袍吗?」
裴声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两声,像是想起了什麽可笑的事。
苏秦没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仙官和仙官之间的差距,恐怕比他以为的还要大。
有些仙官,是真正的仙官。
有些仙官,只是穿着官袍的泥菩萨。
「所以。」
裴声收起了那两声笑,声音重新沉了下来:
「仙官这两个字,拆开来看,一半是天,一半是人。」
「果位是天给你的力。」
「授籙是人给你的名。」
「两根柱子,缺一根,都撑不起来。」
「可要说底子——「
他的目光扫过满道场:
「到底还是果位。」
「名分,朝廷说收就能收。」
「天子一句话,你头上那道籙文,说没就没了。」
「可果位在你身体里,长在你骨头里,刻在你的道里。」
「谁也夺不走。」
「天子夺不走。」
「朝廷夺不走。」
「就算把你贬成庶民,把你发配到天涯海角,你身体里那一道天地的规矩,还是你的。」
「它跟着你生,跟着你死。」
裴声说到这里,把那只豁口茶壶拎起来,灌了最後一口。
壶空了。
他把空壶往身边一搁,擡眼望了一圈满道场的人。
「所以你们坐在这里,头一件要修的东西,就是果位。」
「果位立住了,根就紮住了。」
「往後不管风怎麽吹,你这棵树倒不了。」
这一番话落下来,道场里安静了许久。
苏秦坐在那第十二个蒲团上,把裴声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果位是天给你的力。
授籙是人给你的名。
底子是果位。
谁也夺不走。
他想起了自己袖中那卷冬至·复灵的玉简。
想起了那枚刻着大寒·定规的玉佩。
想起了那个淡金色的数字。
【3/100】。
那是他的果位。
他还没有铸成,还远得很。
可那条路,他已经踩上去了。
这一刻,裴声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脚下那条路的全貌。
他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了。
……
裴声把那只空了的茶壶翻了个个儿,磕了磕壶底,没磕出什麽来。
他也不恼,把壶往身後一甩,双手拄着膝盖,往前倾了倾身子。
「好了。」
「大道理讲完了。」
他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说点你们关心的。」
他擡了擡下巴,朝着满道场的人:
「你们当中有些个老面孔了,规矩都清楚。」
「可今儿来了个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