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了好些天,差点没把老子卡死在里头。前阵子刚出关。」
这话说得轻巧。
可苏秦心里清楚,养气境每往上一层都难如登天。
能在这麽短的时日里啃下八层,王烨这个看着没正形的人,底下下了多少苦功,旁人看不见罢了。
王烨却没在这个话头上多停。
他盯着苏秦看了片刻,那双总带着三分痞气的眼睛里,忽然沉了下去。
他把嘴里那根枯草吐了。
「你家里的事。」
王烨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听说了。」
苏秦脸上的笑,微微一滞。
「我出关那天才听说的。」
王烨别开脸,望着山下:
「一出关,就有人跟我念叨,说你三叔公没了。
葬礼办得惊天动地,聂争去了,谢城隍去了,连徐黑虎都带着兵去了。」
「我当时就愣在那儿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麽冲,可那股冲劲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
「那几天,我正卡在那个该死的坎上,闭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
等我出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你三叔公下葬,我一炷香都没赶上。」
他停了停,低低地骂了一句:
「我闭的什麽狗屁关。」
苏秦心里头那根弦,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知道王烨的脾气。
这个人一辈子说不出节哀顺变、逝者安息那一类的话。
那些话太软,太漂亮,不是他的路数。
他帮人,从来都是用最刻薄的话、最嫌弃的态度。
当年替赵猛他们垫绿幡的租金,嘴里骂的是你们这帮废物连张幡都租不起。
可此刻,他用一句我闭的什麽狗屁关,把那份没能赶去送别的愧疚,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比任何一句体面的安慰都重。
「师兄言重了。」
苏秦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闭关突破是大事,境界这东西,机缘到了半步都耽误不得。
叔公的事,是我家里的私事,哪能为这个坏了师兄的修行。」
「再说。」
苏秦顿了顿:
「叔公的丧事办得很风光。他走得安详。」
「风光?」
王烨瞥了他一眼:
「我托人细打听了。何止是风光。」
「罗姬师叔亲自去了,铺了十里的白花。
聂争一个七品仙官,给一个乡下老头作揖。
徐黑虎一百甲士,在村外垂矛站了一整天。
还有谢城隍,亲自下来,给你三叔公开了阴司的路引。」
他扳着指头数,数着数着,自己都摇起了头:
「我活了这些年,在三级院见识过的大场面也不算少了。」
「可一个乡下老头的葬礼,惊动了阴阳两界这麽多大人物——「
「这种事,我头一回听说。」
苏秦没有接话。
那些排场背後藏着的东西,有些能对人说,有些他得藏一辈子。
冬寒的传承,他与冬至一脉的牵连,顾长风那盘还没下完的棋。
这些,连王烨他也不能说。
他只是淡淡道:
「叔公他守了一辈子的根。值得。」
王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这个人最懂分寸。
该问的问到底,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多嘴。
当年苏秦敢从他手里接过胡门社那面绿幡,看中的有一半就是他这份分寸。
「行了。」
王烨一摆手,把那点沉重的气氛一把抹开:
「人死如灯灭,活人还得往前奔。
你三叔公泉下有知,见你出息成这样,做梦都得笑醒过来。」
他重新薅了根草,叼在嘴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说说吧。我闭关这些天,外头是不是翻了天了?」
「我出关到现在,耳朵都快被你的事填满了。」
他掰着指头,一桩一桩地数,那语气又恢复了几分阴阳怪气:
「年考改制,三花灌顶,钦点第一。压了姜家那位麒麟儿一头。」
「白松院的雅士敕名,三十一年没出过,落你头上了。」
「还有,顾长风那个老古板,当众收你做了第七亲传。」
王烨一边数,一边斜眼瞅他:
「我说苏大天元。我就闭了这麽些天的关。」
「你这是把三级院搅了个底朝天啊。」
苏秦被他这副语气逗得笑了笑。
这些事,王烨出关後都只是耳闻,还没听苏秦亲口讲过。
苏秦也不藏着,捡着能说的,一桩一桩简略地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