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县尊忽然又想起了,方才聂争说的那个「收「字。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收过的资源,收过的气运。
也想起了,自己当年为了入主第二道果位,亲手塑造、又亲手收回的那一具节衍身。
那具分身,曾以为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它有自己的喜怒,自己的盘算,自己想要的前程。
直到他一个念头,将它召回识海,化作了一头心魔。
那头心魔,在他的识海里,苦苦挣紮,嘶吼,求饶。
而他赵某人,极其平静地,一剑,将它斩了。
然後,踏着它,证得了第二道果位,坐上了今天这把椅子。
那也是「收「。
收得连一具有了自己心思的分身,都没能放过。
赵县尊这一辈子,和冯宰相,原是一样的。
都在「收「。
他从没「给「过谁,哪怕一星半点。
他活了这麽大的岁数,坐到了天官的位子上,眼看着就要高升八品。
可他此刻,忽然觉得,自己活得,远不如水镜里那个养气五层的年轻人,来得通透,来得敞亮。
那小子,一无所有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给「。
而他,什麽都有了,却还在一门心思地,「收「。
赵县尊极其轻微地,呢喃了一句。
这小子,不需要。
可他,想送他一程。
他极其缓慢地,擡起了那只托着金花的手。
那张脸上,极其罕见地,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了官场上惯常的算计与权衡。
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仿佛连他自己都久违了的东西。
就当,是他赵某人这辈子,头一回。
也学着这小子的样子,「给「上一次。
念头落定。
赵县尊的手,极其轻柔地,向着水镜中那个青衫身影的方向,松开了。
那朵金灿灿的花,脱离了他的掌心。
它先是在他指尖悬停了一瞬,随即化作一道极其温润的流光,一头紮进了脚下翻涌的云海。
流光穿过那片凝滞的乳白色云浪,穿过山河社稷图一层又一层的法则壁障,曳着一道极淡的金线,朝着那座绝等遗蹟的最深处,极其缓慢地,飞掠而去。
聂争静静地看着那道流光。
没有阻拦。
白县尊也没有。
点将台上,云海重新翻涌起来,那卷山河社稷图的残卷,又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道金花的流光,越飞越远,最终,没入了水镜的尽头,再不见踪影。
赵县尊重新端起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这一次,他没有嫌它凉。
他极其缓慢地,饮了一口。
那张被官场磋磨了大半辈子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透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