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两个字,对他这个层级的人而言,根本不必确认。
那行字凝出来的刹那,他就已经认定。
那是一门,这世上原本不存在的、全新的法术。
他问的,是另一桩。
「白兄,那门法术的根,你看出来了吗?「
白县尊闭着眼,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两个字。
愿力。
自下而上的,愿力。
这四个字,白县尊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底,极其沉重地,碾了一遍。
那门法术,不向上汲取。
它不要果位下发的气运,不要党派垄断的资源,不要天官地官层层批下来的恩典。
它向下紮根。紮进这大周仙朝最底层那些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的泥里。
白县尊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意味着什麽。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套体制最忠实的产物。
他这一身修为,从养气到铸身,从铸身到金身,从金身到入主果位。
每一步,都是顺着大周仙朝那架「自上而下「的天梯,一级一级,攀上来的。
他的果位,是朝堂亲笔册封的。
他的气运,是从仙朝那条浩荡的气运长河里,分润下来的。
他这一身惊世的底蕴,根根脉脉,都连着上头。
他白某人,就是「自上而下「这四个字,活生生的化身。
正因为他自己,就是踩着这架天梯,一级一级爬上来的。
他才比谁都清楚——
苏秦那门「自下而上「的法术,是何等的离经叛道。
白县尊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
「这门法术若是成了气候。「
他的声音极冷,却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近乎於忌惮的东西。
「它动的,是我大周的根。「
大周八百年,靠的是什麽立国?
靠的,就是「自上而下「四个字。
果位在天官手里,气运在朝堂手里,资源在党派手里。
底下那些蝼蚁,想活,想往上爬一寸,就得仰着脖子,等着上头赏下来的那一口。
这是规矩。
是这天底下,所有人都默认了、也都认命了的规矩。
那架天梯,每一级都焊死了。生在最底下的,就只能在最底下,仰着头,等一辈子。
可这小子的法术,偏偏是反过来的。
它不让人爬那架天梯。
它在告诉那些蝼蚁。
你们不必仰着脖子等赏。
你们自己的念头,汇到一处,就是力量。
就是……能撼动这天下规矩的东西。
白县尊没有再说下去。
但点将台上的另外两人,都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半句。
这门法术,危险。
危险到,它若有朝一日真的传开了,长成了,动摇的,将是这大周仙朝赖以维系的、最底下的那块基石。
云浪翻涌。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
危险。
随即,他话锋一转。
「可也正因如此,才珍贵。「
赵县尊那张常年挂着和气笑容的脸上,此刻透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一门能让蝼蚁自己站起来的法术。
八百年了,没人创得出来。
他在心底,极其缓慢地,补上了後半句——
不是没人有那个悟性。
是没人,有那颗心。
这一念刚落。
聂争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终於开口了。
「你,说到点子上了。「
聂争的声音极其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了整片云海的分量。
创这门法术,难的,从来就不是「法「。
是「心「。
这句话,聂争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年轻人,在心底,极其缓慢地,把这个道理,掰开了,揉碎了。
这门法术的根基,是「己愿与众生愿,高度重合「。
要创出它,这个人,得先把自己,和那千千万万的蝼蚁,搁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得真的觉得,那些田埂上面朝黄土的庄稼汉,那些漏雨屋檐下搂着孩子的妇人,那些世世代代活在水患里、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贱民——
和他自己,是一样的。
是值得他把命、把前程、把这一场年考挣来的泼天造化,统统押上去守护的。
聂争的目光,极其平淡地,扫过身侧的赵县尊和白县尊。
换了你我。
做得到吗?
这一问,聂争终究是问出了声。
短短四个字,落在点将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