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在我们的试验条件下,F-47的纤维组分明显比普通芒更容易被分解。
随后测出的木质素含量也偏低。
酸性洗涤木质素占干物质的5.9%,而同组芒类材料平均是8.7%。
如果只看这几项指标,它简直是一份难得的材料。
可惜还有一个问题。
粗蛋白含量只有4.2%。
实在太低了。
作为优质牧草,它显然不够合格。
而且没过多久,我们又发现了第二个问题。
九月下旬,北海道受到台风影响。
强风过去以后,我们去圃场检查。
其他芒类材料大多还能站着,F-47却倒了一大片。
三株植株的倒伏比例大约百分之六十,茎秆基部还有不少折断的地方。
我蹲在那里看了半天。
低木质素的好处,现在倒是和坏处一起摆在了眼前。
它的纤维容易分解,茎秆也更容易折断。
如果遇上大风就倒,农户种它干什么?
还有第三个问题。
F-47不结种子。
十月份,我们观察到它的花序发育正常,可无论自交还是开放授粉,都没有得到饱满种子。
直到十一月的染色体计数出来,事情才算弄清楚。
2n=57。
三倍体。
结合形态特征来看,F-47很可能是一株天然形成的芒与荻杂交个体。
由于染色体配对异常,它几乎没有正常结实的能力。
换句话说,它只能靠地下根茎分株繁殖,或者以后尝试组织培养。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在石狩川那片河滩上,没有找到和它特别相似的材料了。
这种天然杂交个体,本来就不容易出现。
即使出现,也未必能够稳定繁殖。
至于F-47究竟在那里生长了多少年,周围还有没有其他相同个体,我不知道。
要是当年那把铲子没有断,要是佐藤嫌它难挖,决定换一株……
我们可能根本不会把它带回来。
……
一九九〇年十二月,研究所举行年度成果汇报会。
我把F-47的资料整理成一份单独的报告,交给了木岛教授。
教授看得很认真。
他承认,F-47的部分性状确实很有研究价值。
但是作为牧草,它的问题也相当明显。
蛋白质不足。
抗倒伏性差。
不能正常结籽。
繁殖成本高。
尤其是最后一点。
一种需要人工分株才能繁殖的牧草,哪怕品质再好,推广起来都会非常麻烦。
所以教授最终决定,将F-47列入特殊种质保存名录,退出常规牧草候选评价。
我同意了。
因为从牧草研究的角度来说,他的判断没有什么问题。
我们的项目是替S-Farm改善牛饲料。
既然有其他表现更加均衡的候选品种,就应该把有限的研究经费放在那些品种上。
于是F-47被保存了起来。
我原本以为,它的故事也就到这里了。
直到第二年冬天。
……
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七日。
那天早上,研究所食堂里的电视正在播美军空袭巴格达的新闻。
我坐在角落吃早餐,看着电视上那些夜空中的亮光,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打仗的地方距离北海道实在太远。
可是过了没多久,后勤部门就通知我们,供应温室的灯油涨价了。
室长拿着新的采购报价单,站在走廊里抱怨了好一阵。
我这才发现,原来中东发生的战争,最后竟然还会影响积丹一间小小温室的取暖成本。
不过这件事当时也没有让我想到什么新能源。
我学的是作物育种。
石油涨价,当然应该由负责能源的人去想办法。
真正让我改变想法的,是几个星期以后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消化率测定。
那天晚上,我留在实验室里加班。
要测的材料很多。
F-12、F-88、F-103,还有几个准备淘汰的对照品种。
做法都差不多。
粉碎植物样本,先进行处理,再加入纤维素酶,在恒温条件下放置,最后测定剩余的未溶解物。
这种事情我做过很多次。
研究牧草的人,无非就是想知道有多少东西能够被动物利用。
可那天晚上,看着桌上一排准备测定残渣的样品,我突然想到一个以前没有认真考虑过的问题。
我们一直在看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