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里还有人。”
“我们工人,还没死绝呢。”
港口附近的小办公室里,第三种消息又变成了第三种样子。
屋里拉着窗帘,烟味很重。
墙边堆着几只纸箱,里面有进口罐头、药品包装,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小商品。桌上摆着一台旧相机,旁边是一块擦得发亮的外国手表。
皮夹克男人坐在椅子上,用小刀撬开一盒罐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没什么胃口地放到一边。
他不在乎索布恰克,也不在乎丘拜斯。
他只在乎门。
列宁格勒到处都有门。
商店后门,仓库后门,港口后门,医院后门。
只要前门还在排队,后门就还有价钱。
这两年物资短缺越来越严重,正规渠道进不了的东西,就从他这里流通。
医疗耗材、食品罐头、电子产品零配件——只要有硬通货,什么都能从芬兰方向搞到,而且中间差价很可观。
日本人带来医疗物资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很不舒服了。
现在又听说他们要谈食品供应和港口。
那就不是来看画的。
那些人在打算把他的门拆了。
手下站在桌前。
“要不要找几个人过去?”
皮夹克男人抬眼。
“过去干什么?”
“喊两句,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东京。”
男人没有马上说话。他把罐头盒翻过来,看了眼生产日期,又丢回桌上。
“喊可以,但别动刀。”
手下笑了。
“您还怕这个?”
男人看了他一眼。
“我怕蠢货。”
屋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台相机,推到桌边。
“明天冬宫那边会有人闹,你找个手稳的。”
手下低头看着相机。
“拍什么?”
“车,牌子,人脸,还有警卫的手。”男人说,“别拍得像旅游照。”
“如果能拍到日本人的保镖压制俄罗斯青年的画面,那最好。后天整个城市都会知道索布恰克在做什么。”
手下明白了几分。
“那要是日本人吓跑了?”
男人终于笑了一下。
“吓跑最好。不跑,也得让他们知道,列宁格勒的门口不是白走的。”
……
直到傍晚,消息才到了更高一层的地方。
谢尔盖·伊里奇·沃尔科夫的办公室在一栋灰色建筑二楼。
他今年五十八岁了,在这个体系里待了一辈子。
他管着四千二百名工人、三条生产线、一座配套的技工学校和两栋家属宿舍。
他不是工程师出身,是从团委一路上来的。知道哪些东西在文件上有用,哪些东西在走廊里有用。
今天下午,他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得到了消息。
老朋友在市苏维埃秘书处工作,级别不高,但位置巧妙——负责把上面的决定传达给下面的执行者。
消息很简单:索布恰克带着丘拜斯去了卡缅内岛,和日本人谈了将近两小时。港口、食品、造船研究所的人明天都会去冬宫。
沃尔科夫听完之后没有问第二遍。他只问了一个问题:“造船研究所去的是哪个级别的?”
“副所长。”
沃尔科夫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几辆旧车,其中的一辆灰色伏尔加是他的。
这台老伙计的发动机换过两次了,里程表也已经转了三圈,在这个院子里停了十一年。
然后在过去的十一年里,这座工厂没有一天是发不出工资的。
配额不够的时候,他打电话找部委。部委不接的时候,他去莫斯科。莫斯科不管的时候,他自己想办法。
因为他知道规矩。规矩是:工厂归国家,工人归工厂,工资归计划。
只要这条链子还在,他就是这四千二百人的头。
可如果链子断了呢。
如果有人走进来,说这座工厂值多少钱,这条生产线值多少钱,这些工人的劳动力值多少钱——
今天他们谈港口,明天就会谈造船厂。后天他们会问:你们的工程师,一年的薪水是多少?
沃尔科夫转身走回办公桌。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
“格奥尔基,我是沃尔科夫。”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书记同志。”
“明天冬宫有一场活动。”沃尔科夫的语气很平淡,“外国财团的人会去。索布恰克和丘拜斯也去。他们在谈港口的事,也可能涉及造船。”
他停了一拍。
“有时候我就在想,工人有权知道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