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地任何一个州府,都绝不是一股可以小觑的力量。
“德书手里,只有二百名卫所新兵,这二百人,是德书上任后东拼西凑招募来的,连一件最下等的皮甲都凑不齐。”
“陈克在门楼上放话,若府衙强行破门,陈家六十名护院必定死战,不仅如此,景州其余七家大户同气连枝,陈家排在最末尚且如此嚣张,一旦陈家动了刀兵,那七家大户的护院齐出,足有五六百人,他们会煽动城外的佃户、家丁作为肉盾,逼迫府衙退兵,那些佃户租着世家的田,喝的水、借的种子、欠的债,全在世家手里攥着,他们不敢帮官府。”
澹台望双手握紧。
“陆大人,德书算过这笔账,若强攻,这二百名新兵对上五六百名持刀护院,必死无疑,更可怕的是,一旦见了血,刀剑无眼,兵马杀红了眼,分不清谁是护院谁是百姓,到时候,景州城内火光冲天,流血漂橹,为了查抄几本账册,要用一城百姓的命去填,这个责任,德书担不起。”
“但若退让。”澹台望的语气转冷,“朝廷的清查令就成了一纸空文,景州府衙的威严荡然无存,陈家今日敢撕毁告示,明日就敢公然抗税,那七家大户有样学样,景州就彻底成了世家的天下,朝廷追究下来,德书项上人头落地事小,景州从此法度崩坏事大。”
澹台望看着陆文,目光灼灼,声音压低了几分。
“德书给了陈家三日期限,如今三日期限已过去一天,景州府衙孤掌难鸣,德书知道霖州驻有精兵,陆大人手段高明,德书恳请陆大人,借兵景州,助德书镇压陈家,震慑八大户。”
前堂内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吹动窗棂的轻微声响。
陆文坐在太师椅上,静静的听完了澹台望的叙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掀开杯盖,再次撇去水面上的茶叶碎渣,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碗放回桌面上。
“德书老弟。”陆文叹了一口气,“你的难处,陆某听明白了,景州的局面,确实烂到了根子上。”
陆文身子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眼神里多了一抹无奈。
“但你来找陆某借兵,实在是找错了人。”
“你只看到景州八大户闭门抗拒,你可知道,陆某这半个月在霖州是怎么熬过来的?”
陆文伸出手指,指着后堂的方向。
“霖州也有八家大户,陆某为了收齐这八家的账册,整整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城西赵家在田产上做手脚,城南周家更是大门紧闭,老太爷称病不出,护院撕毁告示,这手段,跟你们景州陈家如出一辙。”
“陆某今天上午,亲自带着人去城南周家门外坐镇,耗了半个时辰,才逼着周方年把账册交出来,霖州这边的窟窿刚刚补完,底下那些老东西心里还憋着火,随时可能反扑。”
“陆某现在是如履薄冰,哪里还有余力去管别人家的事?”
澹台望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陆文见他不语,竖起两根手指,继续往下砸。
“退一万步讲,就算陆某手里有闲兵,这兵,我也不能借给你。”
“其一,《大梁律》写的清清楚楚,景州和霖州虽然相邻,但两州的军政事务互不统属,你景州的乱子,该由你景州知府上报朝廷,请调大军平叛,陆某若是私自调动霖州卫所的兵马跨州入界,这叫越权,朝廷的上折府不是吃素的,一本折子递上去,你我二人的脑袋都得搬家,这个罪名,陆某担不起。”
“其二,南地的局势,德书老弟你不是看不明白,京城那边,太子殿下连下重手,严侍郎下狱,钱氏产业被查封,平州那边已经开始抓人,烬州赵家更是在拼命招募青壮,南地三州风声鹤唳,世家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这个时候,任何一点火星子,都可能把整个南地烧成大火。”
陆文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不断揉着太阳穴。
“陆某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个时候,谁敢乱动?”
“陆某若是派兵去了景州,霖州空虚,霖州那八家大户趁机闹事怎么办?陆某若是帮你镇压了陈家,激起南地所有世家的同仇敌忾,这口黑锅,谁来背?”
陆文把话说滴水不漏,法理不合、局势不允许、自身难保,这三条理由,每一条都站得住脚,他不是在敷衍澹台望,而是帮景州,风险极大,收益为零,甚至可能惹火烧身,这种赔本买卖,他陆文绝对不干。
前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方书吏站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一眼澹台望,他知道知府大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彻底封死了所有的路,这位状元郎若是识趣,就该起身告辞了。
澹台望坐在客座上,没有急着反驳陆文的那些理由,微微点了点头。
“陆大人说的在理。”
“《大梁律》的规矩,德书清楚,南地的局势,德书也明白,换了德书处在陆大人的位置上,面对这般凶险的局面,大概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陆文听到这话,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