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离皱起眉头,放慢脚步看过去,两个穿着差服的州署衙役,手里拎着浆糊桶,正飞快的往那面青砖墙上刷着浆糊。
他们动作极快,将两张告示拍在墙上,随便抹了两下边缘,连上面的褶皱都没理平,便拎起桶低着头匆匆拨开人群走了。
没有敲锣,没有宣读。
往日里州署张贴告示,必有衙役站在榜下扯着嗓子给不识字的百姓念上一遍,今日却这般草率。
卫离察觉到了不对劲,拎着油纸包快步朝人群走去。
“写的什么玩意儿,字这么密?”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里嚷嚷起来,“有没有识字的,出来念念啊!”
“就是,这衙役今日吃错了药?贴个榜连句话都不留。”
“别挤别挤,我这鞋都给踩掉了!”
卫离刚走到人群外围,忽然闻见一股熟悉的鱼腥味。
“哎!小卫公子!”
卖鱼的老汉张伯正费力的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条用草绳串着的活鱼,看到卫离,张伯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卫离的袖子。
“小卫公子,你来的正好,你学问大,快给咱们大伙儿念念,这墙上贴了些什么吓人的东西。”
这一嗓子,立刻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百姓们自动分开一条道,眼神里带着期盼。
卫离见无法推辞,只好理了理被抓皱的袖子,径直走到公告栏最前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两张边缘还在往下滴浆糊的告示上,只看了一眼,卫离的瞳孔便猛的收缩。
第一张告示,盖着京城刑谳寺与上折府的鲜红大印,第二张告示,盖着缉查司总署的黑印。
卫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群眼巴巴看着他的百姓,平稳开口。
“第一份告示,是京城发来的抄没通告。”
他转回身,目光盯着榜文上的字,逐字逐句的念了出来。
“十一月初三夜,礼部尚书沈简彝、驭牧台少卿方允修、宾序寺卿贺承嗣等二十三名朝廷命官,因涉嫌贪墨、伪造文书、结党营私等重罪,奉圣上亲旨,由缉查司连夜抄家。”
卫离的声音在市曹上空回荡,没有丝毫停顿。
“二十三座府邸,全部查封,涉案主犯,革职除名,打入死牢候审,其家眷老小,尽数下狱,家产田铺,全数籍没充公。”
四周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连呼吸都放慢了。
卫离的视线移向第二张告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拔高了几分。
“第二份,是朝廷发往各州的文书,即日起,严查南地三州世家不法之事,凡与南地世家有利益往来、暗中勾结者,限期一月内,主动前往当地州署据实禀告,若有隐瞒不报,日后一经查实,按同党论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念完最后四个字,卫离闭上了嘴。
整个市曹陷入长达数息的死寂,只有冷风刮过的呼啸声。
“老天爷……”卖鱼的张伯手里的草绳猛的一松,那条活鱼啪的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剧烈的扑腾了两下。“二十三家京官,说抄就抄了?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啊!”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旁边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商贾脸色发白。
“沈简彝不是礼部尚书吗?这得是多大的案子!”
“你们听清后面那张没?”一个干瘦的汉子满脸担忧,“南地世家惹了朝廷,朝廷要严查,这要是打起来,咱们这税赋,往后会不会更重了?”
“咱们酉州仅剩的那些大户,跟南地世家走的近的可不少。”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连连摇头。“要是那些大户倒了,咱们这些佃户怎么办?这把火,迟早再烧到咱们酉州来。”
担忧、恐惧、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卫离站在榜下,听着身后的嘈杂声,心跳不可抑制的狂跳起来。
脑海里,突然闪过几天前,司徒砚秋在书房里看着京城邸报时,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南地,不久就要出事了。”
卫离握着油纸包的手指猛的收紧,先生料事如神,真的出事了,而且,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拨开人群,大步流星的朝着州署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快,到了最后,几乎是在青石板街道上小跑起来。
冷风迎面扑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心底刚刚燃起的野心更加炽热。
南地若乱,朝廷必定派兵平叛,天下大乱,正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时机!
先生是新科榜眼,才华横溢,却被太子贬谪到这偏远的酉州,若是先生能在此事上插手,出谋划策,甚至协助平叛立下大功,必能一跃回京,重登高位!
而自己若能在这个过程中出谋划策、跑腿出力,立下汗马功劳,先生一旦回京,必定不会亏待自己。
谋个七品官身,易如反掌!
卫离一路小跑冲进州署,穿过前院,绕过抄手游廊,直奔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