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两只纸手往外一抖,竟从裂口边缘扯出几缕细长的白丝。
那些白丝一落地,便像线虫一样往黑灰圈外钻,想去缠众人的脚踝。
「它在借魂丝!」
林照玄喝道。
陆远眼神一凛,短刀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雷法,而是单刀划出一道极低的横弧,刀尖贴地,口中喝道:「刀走阴河,斩你丝门!」
「手开八脉,脚断三魂!」
「去!」
刀锋掠过黑灰,竟带起一道极薄的冷风,将那些白丝尽数斩断。
白丝断处没有血,却有一缕缕极细的黑烟往回缩,像是被疼痛惊到的蛇。
纸童脸上的笑意终於散了,嘴角裂得更大,像一张纸皮被撕开。
它忽然仰起头,朝阴杨树方向发出一声尖叫。
那尖叫一出,铜铃竟同时狂响。
「叮铃—叮铃—叮铃一」
铃声一急,石道两侧那些原本松垮垮挂着的红布忽然齐齐绷直,像一根根被扯紧的血筋。
紧接着,红布後方竟又走出一排影子。
这回不是白棺,不是红煞,也不是纸童。
而是一队穿着旧式喜服与孝衣的人影。
前头几个披红戴花,肩上擡着糊纸的花轿,後头几个则身穿素白孝衫,手里托着白幅和纸灯。
它们走得极慢,步子却整齐得像有人在暗处拿线牵着,红白两队一前一後,竟真像一支混着喜丧的送亲送葬队伍。
「又来一拨————」
周衡牙关发紧。
陆远脸色却沉得更厉害了。
「是它们真正的「路队」到了。」
「刚才那白棺、红煞、纸童,都是给这路队开口的。
2
陆远说着,突然转头看向林照玄:「雷法还剩几成?」
林照玄咬牙:「还能再起两次!」
「够了。」
陆远目光一沉,直接将短刀收回袖中,双手同时擡起,左手掐诀如钩,右手结印如镇。
他口中开始低声诵念一段极古怪、极沉的咒文。
那咒文音节并不长,却一字一顿,像是踩着鼓点往外压:「天不收,地不放!」
「山不应,水不淌!」
「借你红,镇你白!」
「借你路,断你桥!」
「魂若迷,鬼若狂!」
「翻山倒海压阴梁!」
「太上有令,镇!」
咒声一起,周围气息陡然一紧。
林照玄瞳孔微缩,立刻明白陆远要借整条石道的地势压煞,忙高声配合:「雷火借路,镇妖伏邪!」
「天雷化锁,地煞成墙!」
「落!」
第二道雷,应声落下。
这一次雷没有直接劈在谁身上,而是落在石道最前方那口还没完全散尽的白棺残架上。
棺木本就被破了一半,雷火一落,顿时从中炸开无数纸片。
纸片飞起的刹那,竟在半空里短暂显出许多模糊的人脸。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面无血色,眼眶深陷,像是被困在纸紮里的残魂。
宋清禾看得心头一抽,忍不住低声道:「这些————都是被它吞过的魂?」
陆远面色冷硬:「被磨过的。」
「魂进了这地方,不可能还乾净。」
「有的早散了,有的被纸身困住,还有的,被那拴魂石一层层磨成了给邪神喂食的「阴粉」。」
这话听得人浑身发寒。
而就在第二道雷火打在白棺残架上的同时,那支红白路队也终於停了。
它们停得极齐,像是没料到有人敢正面截路。
最前头那顶红轿子里,缓缓伸出一只手。
那手戴着长长的白袖套,指甲染红,腕子上却缠着一圈黑线,像个新娘,也像个送丧的。
它轻轻擡起,朝众人一指。
下一息,整条石道两旁的红白幡子同时翻面。
翻过去的那一刻,幡布背後露出的不是布面,而是一张张贴在上头的纸脸。
纸脸齐刷刷转过来,嘴角裂开,露出同样的笑。
然後,那纸脸们一齐开口,发出重重叠叠的声音:「迎——亲」
「送——丧—」
「借路」
「留命」
声音一层压一层,像鼓风,又像死人在泥里翻身。
众人的太阳穴瞬间一跳。
陆远却冷笑一声,脚下忽然前踏半步,短刀再次出鞘,刀锋横在胸前,口中厉声喝道:「关外邪路,也敢向活人借命?」
话音未落,那红轿里忽然传出一声极长的抽气声。
就像有人在轿中,慢慢擡起了头。
那一声长长的抽气,像从湿棉里慢慢扯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拖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