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
毕克定挑了挑眉。他不记得她。那天人太多了,而且她若存心不让人看见,就像一滴水藏进雾里。
“你出价很凶。”薇奥拉说,“最后那一下加价,把全场都吓住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要不是钱多烧手,就是知道那东西真正的底细。”
“现在你知道了。”毕克定说。
“知道了一半。”她回过头来看他,眼里的光像结着薄冰的河面,“另一半,在你身上。”
两人对视片刻。毕克定没有否认。他知道这女人不是来闲聊的,她说的每一句,都像在给下一句铺路。果然,她又开口:“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包括马丁、清道夫、以及你们要找的下一件东西。但我要一个条件。”
“说。”
“找到内鬼之后,把他交给我。”她顿了顿,“无论他是谁。”
毕克定没有马上答应。他点了一根烟,烟头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小心喘气的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只要他不死。”
薇奥拉笑了,极浅:“那就是我的事了。”
他们没再谈下去。快五点时,笑媚娟的通讯再次接了进来。这一回,她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然清晰:
“查到了。清道夫在鹿特丹有个安全屋,在旧港区一栋红砖楼的顶层。我们从行动人员的通讯残片里拼出了地址。但是已经有人在你们之前到了那里。”
“谁?”毕克定站了起来。
“不知道。我们的人只拍到三具尸体,和一辆烧毁的奔驰。楼里被翻得底朝天,所有文件都被带走了。”
薇奥拉也听到了。她的手指收紧,指节发出轻微咯响:“是灭口。他们果然不打算让马丁活到白天。”
毕克定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浮起一丝极细的青灰,像黑色幕布上被刮开的一道小口。雨已经停了,雾却更浓,把整条河都包成一团混沌。他盯着那团雾,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清道夫、内鬼、灭口,像三根绞在一起的线,越绷越紧。有人在雾里穿针,想把他们都缝进一个巨大的口袋里。
“坐标。”他忽然说。
笑媚娟报出了那栋红砖楼的位置。毕克定从桌上抓起车钥匙,对薇奥拉说:“你留在船上。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她站起身,语气不容商量。
毕克定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这女人骨子里有股和他的笑媚娟如出一辙的硬气,越是危险,越要往里闯。
他们开了一辆不起眼的深蓝色旧奔驰,从船厂后门溜出去。雾大得厉害,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四五米。路像一条被水汽淹没的隧道,两旁的一切都成了灰白色的虚影。薇奥拉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把割过衣摆的小刀,刀尖轻轻磕着车窗边框,一下,两下,像在数着什么。
“怕吗?”毕克定问。
“怕死就不会碰这行。”她说,“我只是不喜欢雾。它让人看不见来处,也看不见归处。”
毕克定笑了一下,伸手把除雾打开。热风呼呼地吹着,挡风玻璃上的水汽退了一圈。他望着前方,目光沉而亮,像两粒烧在雾里的钉子。
“看得见多久以前,就能看得见多远以后。”他说,“雾会散。”
红砖楼到了。那是一栋五层的旧仓库,外墙上爬满已经枯死的藤蔓。周围拉了半圈警戒带,两辆警车停在楼前。但楼里空无一人,那些来过的“清理者”早撤得干净,像一群趁雾而来的鬼魅,只留下三具冷却的身体和一个被烧成铁架子的车壳。
毕克定把车停在两条街外,和薇奥拉步行靠近。他们没有靠近警戒线,只是绕到楼后,从一扇半开的防火梯爬上去。楼道里弥漫着焦糊和某种极淡的甜味,像糖浆被火烤过。墙壁被烟熏得漆黑,一些文件碎片还卡在墙缝里,像被暴力撕碎后仓皇遗留的残羽。
他们在四楼拐角处停下。毕克定看到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尚未完全凝固,颜色是暗红。他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在鼻下闻了闻——血腥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清道夫的毒囊。”他低声说。
薇奥拉用刀尖拨开旁边一块碎砖,露出下面半张没烧完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宽脸,眉间有颗小痣,穿着船运公司的蓝色工作服。她一眼认出来:“马丁。”
毕克定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地方是他自己找的,还是有人安排他躲在这里?”
“清道夫会给他一个所谓的安全屋。”薇奥拉说,“实际上,那里往往就是他们杀人灭口的地方。”
“所以他逃了个寂寞。”毕克定站起身,朝四周扫视一圈,“有人比他先到,而且比他更清楚这儿的门道。那人拿走了一切,唯独把你可能认识的这张照片烧漏了半张。”
“什么意思?”薇奥拉看向他。
“意思是,要么有人想让你发现马丁已经死了。要么——马丁根本没死。”毕克定说,“这张照片是留给你的,火候拿捏得刚好。真要毁掉,不会漏得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