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一股悲凉之意,与外界的狂欢、躁动截然不同。
「阿弥陀佛。」
锺鬼轻轻摇头:
「李施主,你杀气太重了。」
「对付这等水性杨花之人,何须客气?」李桐眉头一拧道:
「她丈夫新丧不过月余,便放浪形骸、广纳面首,闹得满城风雨,可见其心性。」
「与她虚与委蛇,不过是浪费时间,平白污了自己……清净。」
她本想说「平白污了清白」,但想到身边的花和尚也不是什麽好人,临时改口,但那份不屑已表露无遗。
锺鬼挺直身体,捻动念珠,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带上了一层空远的意味:
「李施主,你观这些男子,如观飞蛾扑火,觉得他们痴愚可笑,被色相所迷,失了本心,是也不是?」
李桐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那你再观那楼。」锺鬼手指轻点:
「朱漆如血,飞檐似钩,丝竹如网,甜香如饵,如诱人之火。」
「飞蛾扑火,因其天性所向。」
「这些男子聚集於此,寻觅他们心中之火,岂能说那光本身是恶?」
「还是说,只因飞蛾扑上焚身,火便成了罪孽?」
「强词夺理!」李桐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怔,下意识反驳:
「这怎能相提并论?」
「阮云香分明是自甘堕落,以美色娱人,用来换取钱财珍宝,与那设下陷阱诱人堕落的妖魔何异?」
「自甘堕落……」锺鬼重复了一遍,忽然转头,眼神澄澈,倒映着李桐微怒的容颜:
「施主何以断定,她便是自甘堕落?」
「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你我只看到水面浮沫,便断言水之清浊,是否……」
「着相?」
「嗬……」李桐面泛鄙夷:
「大师打的好禅机,那你打算怎麽办?」
「自当前去一观。」锺鬼轻笑,大手一挥,一架七弦琴就出现在李桐後背:
「琴童,随贫僧一探这魔窟!」
「哈哈……」
两人一前一後,穿过人群,不少人注意到这一对奇特的组合。
一个俊美出奇的和尚,一位眉清目秀、背负古琴的俏女婢。
诧异、好奇、鄙夷的目光投来。
刚到楼门前,珠帘掀动,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衣着鲜艳的女子扭着腰肢出来,显然是楼中的老鸨。
她目光毒辣,一眼就看到了气质不俗的钟鬼,尤其在锺鬼脸上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就被浓浓的戏谑取代。
「哎哟~」
老鸨帕子一甩,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今儿个是什麽风,竟然把大师都吹到我们这天香楼来了?」
「不过我们这儿可是只渡有缘的『欢喜』,不渡出家人的『清净』呀……」
她口发娇笑,两眼直勾勾盯着锺鬼俊美的五官,咽喉下意识转动。
这般标志的男儿,怎麽做了和尚?
浪费!
委实浪费!
锺鬼闻声驻足,双手合十一礼,阳光落在他光洁的头顶和俊美的侧脸,竟真有一种宝相庄严的感觉。
「阿弥陀佛,女施主此言差矣。」
他声音温和,带着股诱人磁性,让人下意识把注意力投来:
「佛门广大,无所不包,即有怒目金刚,降妖伏魔;亦有慈悲观音,救苦救难;为何就不能有欢喜菩萨,点化红尘痴儿,共参妙乐真谛?」
老鸨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咯咯」娇笑起来,花枝乱颤:
「好一个妙乐真谛!」
「只是……」她面露难色,道:
「我们这儿从没有招待佛门僧人的先例,而且这也不合适。」
「铮……」
李桐背後的琴弦无风自颤,其音袅袅,经久不散。
「听闻此间主人喜音律,贫僧对此略有所得,今日特来请教。」
「这……」老鸨皱眉,突然双耳轻颤,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既如此,两位请!」
她侧过身子,伸手朝里一引。
*
*
*
珠帘落下。
隔绝了门外喧嚣与诸多窥探视线,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位妙龄少女引着两人前行。
楼内光线幽暗暧昧,多以纱罩灯笼点缀,映得四处轻纱幔帐宛如浮动烟霞。
「大师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引路少女音带娇笑开口:
「如此俊美,怎生做了和尚?」
「不过刚才的琴音可真是好听,难怪我家小姐会破例让你登楼。」
李桐微微皱眉。
一个引路的女婢,就如此大胆调戏客人,可见天香楼该何等没有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