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车停在维克镇外的一片旷野上,远处是黑沙滩的延伸,再远处是海。薛紫英从后备箱拿出三条厚毯子,一人一条,裹着站在雪地里等。
天是墨蓝色的,星星密得像筛子上的洞。气温很低,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苏砚裹着毯子缩在陆时衍旁边,冻得直哆嗦。陆时衍侧过身,替她挡风。
“冷吗?”
“你说呢?”
“让你穿羽绒服,你非要穿大衣。”
“我没想到冰岛这么冷。”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苏砚又瞪他。薛紫英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人拌嘴,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你们俩,还是老样子。”薛紫英说。
“什么老样子?”苏砚问。
“法庭上怎么吵,现在就怎么吵。”
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极光是在夜里十一点左右出现的。最开始只是一道淡淡的绿色弧线,横亘在北方的天幕上,像谁用荧光笔画了一笔。然后弧线变宽,变亮,像一条丝带被风吹起来,在天空中飘动。绿色里混进了紫色和粉色,颜色一层一层地漾开,整个天幕像一块被水彩晕染的画布。
薛紫英仰着头看着极光,眼睛里映着那些流动的颜色。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苏砚和陆时衍都听见了。
“我小时候,我爸跟我说,极光是死人跳舞。每一个去世的人,都在天上跳一支舞,跳完了就散了。所以我一直觉得,极光是那些没来得及说再见的人,最后留给世界的话。”
她顿了一下,眼眶里有光在晃。
“我想我爸妈了。”
苏砚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两个人的毯子在风里轻轻碰在一起。陆时衍站在另一侧,三个人仰着头,看着极光在头顶翻涌。
过了很久,苏砚开口了。
“薛紫英。”
“嗯?”
“你爸是干什么的?”
“老师。中学语文老师。”薛紫英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教了三十年书,最喜欢讲李白的诗。他跟我说,唐诗里最难写的是‘春眠不觉晓’那种句子,因为看似最简单的东西,才是最难的。你看孟浩然,写春天写早晨写鸟叫写风声,一个生僻字都没有,可你一读就知道那是春天。他说做人也一样,越简单的东西越难。比如诚实,比如善良。”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走的时候我十五岁。”薛紫英停了停,“我恨了他很久。恨他走得早,恨他没看见我考上大学,恨他来不及跟我说更多的话。后来我才明白,他说过的话已经够多了。只是我那时候没听懂。”
苏砚伸出手,握住了薛紫英的手。薛紫英的手很凉,被苏砚掌心的温度焐了一会儿,慢慢暖起来。
陆时衍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看着天幕上缓缓变幻的极光,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考进法学院的时候,导师带他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的结尾,主人公站在极光下,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话。导师问他,你听见他说了什么吗?他说没有。导师说:“他说——‘我原谅你了。’”
那天导师的表情很温和,像父亲。后来导师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可那个傍晚,导师说那句话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
“导师的事,我放下了。”陆时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苏砚和薛紫英同时转头看他。
“他做过的那些事,我不会原谅。但我不恨了。”陆时衍把没有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恨一个人太累了,比爱一个人累多了。我剩下这点力气,得留着。”
他把烟放回烟盒里,走回苏砚身边。苏砚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东西在松动。像冰封的河面下,水开始动了。
“冷吗?”他问苏砚。
“冷。”
“那回去吧。”
“再看一会儿。”苏砚说。
极光在头顶缓缓消退了。绿色的丝带散成碎片,像风中的蒲公英。远处黑沙滩上,最后一缕颜色沉入海面。天地之间只剩下墨蓝色的夜空和漫天的星。
薛紫英把毯子裹紧了些,轻声说:“我请你们吃羊汤。镇口有一家店,开到凌晨。老板是挪威人,但他做的羊汤比冰岛人做得都好。”
“你什么时候吃过挪威人做的羊汤?”陆时衍问。
“我刚来的时候,天天在镇口吃。”薛紫英转身往车的方向走,“那时候不想做饭,也不想认识人。吃了一个月羊汤,老板都认识我了。有一天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孤单的中国人。’我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冰岛人。’他说,‘我是挪威人。’”
三个人走在雪地上,脚印一串串留在身后。车子停在远处,车灯没开,在暗夜里只是一团黑影。苏砚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黑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