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问。
“认输。”
“认什么输?”
“认——我搞不定你。从法庭上第一次见你开始,就搞不定。你做的酸辣粉,再难吃我也吃得下。你半夜发烧说‘别走’,我一步都没挪。你生孩子那天我在产房外面把输过的案子全复盘了一遍,复盘到第三个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那些输掉的案子我全都记得,可唯一让我心慌的输,是怕你出事。”
苏砚的嘴唇动了动。她没说话。
“所以,”陆时衍说,“以后吵架,谁先认输,就在对方碗里放纸条。”
“你上次说有效期是一辈子。”
“那是便签纸。便签纸有效期很短。”
苏砚笑了。她伸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庭外和解,不予追究”的便签纸,拍在灶台上。“这张我留着。以后你惹我生气,我就拿出来。”
“拿出来干什么?”
“念给你听。庭外和解,不予追究。你写的,赖不掉。”
陆时衍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又看了一眼苏砚脸上那种得逞的笑。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写过的所有法律文书,都不如那张便签纸值钱。
他伸手把便签纸从灶台上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衬衫口袋里。
“我保管。”他说。
“那是我的。”
“你放我碗里的,就是我的。”
“陆时衍你讲不讲理——”
“不讲。我是律师,我只讲证据。这张纸条是你亲手放在我碗旁边的,证据确凿。”
苏砚瞪着他。他冲她笑了一下,那种很少见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笑。她忽然生不起气来了。她伸出手,把他衬衫口袋里的便签纸又抽了出来。
“一人一半。”她把纸条撕成两半,一半塞回给他,“你一半,我一半。吵架的时候拿出来对。拼得上,就和好。”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张纸条。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剩着“庭外和解”四个字。
“那要是拼不上呢?”
“拼不上就接着吵。”
“吵到什么时候?”
“吵到拼上为止。”
陆时衍把那半张纸条也折好,放进口袋里。他伸出手,把苏砚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没有抵抗,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小银在摇椅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咿呀,像在抗议被冷落。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她。她正挥着小拳头,冲他们俩笑,嘴里流着口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笑了。”苏砚说。
“嗯。跟你那次发烧说‘别走’的时候一样。”
“我没说‘别走’。”
“你说了。我有录音。”
“假的。”
“真的。”
“陆时衍你敢录音——”
“骗你的。没录。”
苏砚张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他倒吸一口气,但没躲,反而笑了。
厨房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照在灶台上那排瓶瓶罐罐上。苏砚的围裙还系着,上面溅了几滴红油。陆时衍的衬衫肩膀上有奶渍、有口水印、有刚被她咬出来的牙印。
小银在摇椅里又开始咿咿呀呀地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语气很认真。
苏砚从陆时衍肩膀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几家窗户透出暖色的光。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止了。更远处,城市的车流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远处的海。
她转头看陆时衍。他正在看她。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苏砚又瞪了他一眼。但这次瞪完之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小银刚才那样。
“下个礼拜做什么?”陆时衍问。
“酸辣粉。”
“还做?”
“做。做到你写不出‘庭外和解’为止。”
“那我可能这辈子都写不出来了。”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力气不大,但陆时衍配合地“嘶”了一声。
“油嘴滑舌。”
“我是律师。这是陈述事实。”
“诡辩。”
“那也是律师。”
苏砚没再说话。她把脸埋回他肩膀上,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旁边是小银咿咿呀呀的声音,像一串乱码,但听着听着,就听出了节奏。
窗外的银杏叶开始黄了。电子科大的老校区离这儿八百米,那边的银杏树应该也快落叶子了。苏砚想,等小银大一点,带她去那棵树下坐坐。让她看看她爸当年坐过的石凳,看看她妈第一次认输的地方。
不过这个“第一次”,苏砚不打算告诉小银。
至少现在不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