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你明天有庭?”
“推了。方如海替我。”
“那你明天干什么?”
“跟你一起带小银去打疫苗。”
“然后呢?”
“然后回来接着哭。轮流哭。”
苏砚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上了,可她在笑。“你说明天打疫苗,她会不会哭?”
“肯定哭。”
“那我们俩呢?”
“看情况。”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银,“她哭我就哄。你哭我也哄。反正哄一个也是哄,哄两个也是哄。”
苏砚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谁要你哄。”
“你刚才抱着我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没哭。那是汗。”
“凌晨三点的汗,从眼睛里流出来的。”
苏砚又拧了他一下。这回他没躲,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小银在他俩中间扭了一下,奶嘴掉出来,小嘴瘪了瘪,又睡过去了。
凌晨四点,他们终于把小银放回婴儿床。苏砚站在厨房里,把那罐奶粉的盖子拧紧,放回架子上。旁边架子上摆着辅食机、暖奶器、消毒锅,每一个都贴着标签——是她用实验室标签机打的,日期、功能、使用方法,分门别类。陆时衍说她把育儿搞成了项目管理,她说这叫质量控制。
但质量控制解决不了一勺还是两勺的问题。她看着那排标签,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能用算法优化全球供应链,却搞不定一勺奶粉兑多少水。这事说出去谁信?
她回到卧室,陆时衍已经躺在床上了,但没睡。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见她进来,往旁边挪了挪。
苏砚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半臂距离,各自盯着天花板。
“陆时衍。”
“嗯。”
“你刚才说的——你昨晚哭的事。是真的?”
“……真的。”
“你哭的时候,小银醒着吗?”
“醒着。她看着我的。”
“她什么反应?”
“她笑了。”
苏砚偏过头看他。陆时衍还是盯着天花板,嘴角有一丝很难捕捉的笑意。“她真的笑了。我哭得正伤心,她忽然冲我笑了一下。没牙的那种笑。然后我就哭不下去了。”
苏砚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又开始抖。这回是笑的。
“陆时衍。”
“嗯。”
“明天打疫苗,要是她哭,你哄。要是你哭,我哄。”
“那你哭呢?”
“我不哭。”
“那要是你哭了呢?”
苏砚从枕头里抬起脸,眼角有泪,嘴角有笑。“那我也不承认。”
陆时衍翻了个身,伸手把床头的灯关了。黑暗中,他的声音传过来:“明天打完疫苗,我带你去吃酸辣粉。”
“我不能吃辣。喂奶呢。”
“那就吃清汤的。”
“清汤的叫什么酸辣粉。”
“叫酸辣粉,不放辣。”
苏砚在黑暗里笑出了声。“你这是诡辩。”
“我是律师。”
“你是诡辩律师。”
“那也是律师。”
苏砚没再说话。她往陆时衍那边挪了挪,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不像女人那样软和。可她靠上去的时候,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难。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小银在婴儿床里均匀地呼吸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厨房架子上,那罐奶粉安安静静地摆着,旁边是贴了标签的暖奶器和消毒锅。餐桌上的外卖盒子还没收,快递还没拆。明天要打疫苗,要见医生,要排队,要填表,要哄孩子。
但此刻,这一分钟,她只想靠着这个硬邦邦的肩膀,闭一会儿眼。
“苏砚。”
“嗯。”
“你睡着了?”
“没有。”
“那你别流口水在我衬衫上。”
苏砚张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陆时衍倒吸一口气,但没躲,反而笑了一声。
“睡吧。”他说。
“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嗯。”
“奶粉一勺兑三十毫升,记住了。”
“陆时衍你再提奶粉我把你踹下床。”
“行行行,不说了。睡。”
苏砚闭上了眼。她没有马上睡着,但也没再睁眼。她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呼吸,旁边是陆时衍的呼吸,再远一点是小银的呼吸。三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像三种不同频率的波,缓慢地、笨拙地,汇成同一个节奏。
她想,这大概就是“过日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罐奶粉,两本账——一本记着谁哭了几次,一本记着谁哄了几次。两本账加起来,除以二,得出来的数,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