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的银戒指。那是她和丈夫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子弹从指缝间穿过去,擦掉了无名指上的一小块皮肉。她的丈夫没能活着回来,但那天他教会了她最后一件事——在最危险的时候,不要怕,怕了就会犯错,犯了错就会死。
“你已经有主意了。”苏曼卿抬头看着他,用的不是疑问句。
林默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请柬。请柬是三天前收到的,大稻埕商会的年度联谊酒会,地点在蓬莱阁酒楼。这种酒会大稻埕每年办两次,一次在端午前后,一次在冬至前后,各商号的老板都会出席,有时候还会有市政府的官员来捧场。请柬上印着“敬邀陈文彬先生”,陈文彬是他在台北用的化名,身份是颜料行老板,从香港来的侨商,人脉广,出手大方,在商会里人缘不错。
“你要去?”
“当然要去。如果我是陈文彬——一个正经商人,商会酒会我没有理由不去。不去就是反常,反常就是破绽。魏正宏最擅长的就是在反常中找破绽。”
“可你去了,就是把自己送到他眼皮子底下。”
“对。所以我不但要让他看见我,我还要主动去见他。”
苏曼卿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她了解林默涵——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的计划。他推演的时候会把每一步的变量都算进去,把自己的底牌和对方的底牌摊开比较,然后在最危险的路径上找到那条唯一可行的窄缝。
“江一苇传出来的消息里,魏正宏这次是秘密来台北,没有惊动军情局台北站。”林默涵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台北市区地图前,手指在蓬莱阁的位置上点了一下,“他之所以秘密行动,是因为他在台北信不过太多人。这里是他的地盘,但这里的势力太复杂了。军情局台北站站长姓顾,和魏正宏不对付,这在圈子里是半公开的秘密。如果魏正宏在台北大张旗鼓地搜捕我,功劳是台北站的;如果他秘密行动,功劳是他一个人的。”
“你想利用顾站长?”
“不是利用,是借势。”林默涵转过身,靠在墙上,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一道明一道暗的条纹,“魏正宏不能让台北站知道他在台北。这就意味着他不能用军情局的正式渠道调人,只能用自己从高雄带来的亲信,外加跟调查局借来的几个外围人手。他的人在台北人生地不熟,连大稻埕有几条巷子都搞不清楚。而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每一条巷子的出口在哪,哪家店铺的后门连着哪家的阁楼,哪条弄堂的尽头是死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你想在蓬莱阁跟他打照面?”
“不是打照面。”林默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算不上笑,但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是让他看见我,但抓不住我。让他知道我就在这里,近在咫尺,却拿我没办法。魏正宏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他的疑心——他的疑心很重,但真正坏他事的是另外一样东西:他的胜负欲。他不能容忍失败,尤其是不能容忍同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他手里溜走。一旦他开始急,他的判断就会出现偏差。我要让他急。”
苏曼卿沉默了一阵,然后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的手很稳,咖啡壶的壶嘴在她手里连一丝抖动都没有。她倒完咖啡,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魏正宏见过你的照片。张启明叛变的时候,钱包里的照片落在他手里了。你在酒会上出现,他不出一分钟就能认出你。”
“对。所以我不能以陈文彬的样子去见他。”
苏曼卿放下杯子,看着他的脸。林默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副平光眼镜,一盒专业的舞台化妆胶水,一小撮剪碎的发屑,还有一管肉色油彩。这些东西都是苏曼卿半年前从一个做戏服的老师傅那里弄来的,原本是为了应付紧急情况,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陈文彬留的是分头,戴金丝眼镜,左边眉骨上有一颗痣。”林默涵一边说一边走到镜子前,拿起剪刀,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头发从中分改成了偏分,“我把痣遮掉,眼镜换成黑框的,发型变一下,再把眉毛用胶水往上粘一点。灯光昏暗一点的地方,就是近距离见过陈文彬的人也要多看两眼才能认出来。”
“魏正宏不是近距离见过陈文彬的人。他只见过你的照片,一张两年前的黑白照片。”
“所以我不需要骗过所有人。”林默涵把剪下来的碎发小心地扫进一张旧报纸里,用火柴点燃烧掉,头发烧焦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和窗外飘进来的梅雨潮气搅在一起,闻起来像是旧书烧着了的味道,“我只需要骗过他的眼睛三分钟。三分钟够我走进酒会,跟商会会长碰个杯,让他知道陈文彬今晚确实来了。然后我就走,从后厨的小门出去,穿过那条巷子到永乐市场。曼卿,你在市场北门等我,把备用衣服带上。”
苏曼卿靠在咖啡机旁边,看着镜子里那张正在一点一点改变的脸。他的动作很从容,从